Tier1姐妹 有名四姐妹没我就活不下去

作者：纸城境介

第一卷 人物简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校：七星

吉城寺菊莉

长女·高中三年级生。以插画师为本职的同时也在活动的VTuber。在四姐妹中是最彻底的宅女，几乎不会从房间里出来。

吉城寺兰香

次女·高中二年生。堪称日本最有名的女高中生人气主播。不谄媚的态度、不做作的性格让她深受男女粉丝的欢迎。

吉城寺梅瑠

三女·高中一年生。隶属FPS职业电竞战队。作为女职选手，实力位居国内顶尖水平，但极度怕生。

吉城寺竹奈奈

四女·初中三年生。是13岁时就以惊艳表现实现动画配音首秀的新锐声优，自称吉城寺家的活力担当。

第一卷 第1章 Tier1姐妹

我的人生不需要『点赞』。

被别人认可的证明不过是自欺欺人。说到底，被他人填满的人生只是空洞的纸老虎，除非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否则真正的幸福根本无从谈起，这点我早就知道了。

「兰香～！我看了你昨天的视频哦！超级可爱的～！」

「谢谢～！喜欢的话就点个赞哦～！」

「点了点了！」「必须的！」

智能手机对人类来说出现得太早了。

想要错觉般地把世界握在手中，名为“承认欲求”的脆弱性实在是太过巨大。

先贤曾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有协调性跟迎合他人是两码事。为了融入话题而倍速看电影，为了迎合别人而给无聊的SNS投稿一本正经地点赞，这些行为到底能丰富人生的什么呢？

更不用说，恋爱这种事，简直是低效率的极致。

「……君永君，你除了学习之外，都在干什么呢……？」

「……就算是私立学校，也未免太异常了吧……」

「……你也不看视频什么的……？」

「……怎么可能。学校发的平板电脑里，除了教科书和参考书什么都没有……」

「……哇。不愧全国模拟考霸榜前十，果然异于常人……」

别人怎么看我，理应与我自身并无关联。

定义我的永远只有我自己。

即便与人和睦相处，我也不会随波逐流，只会默默磨砺自己的能力。如果人生也有攻略维基的话，上面一定会写着学生时代应该做的只有这两件事——学习和勤快。

这就是我——君永织见，唯一且绝对的哲学。

愚蠢的同学们啊。你们尽管在家庭餐厅和卡拉OK里尽情挥霍人生吧。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将自己提升到你们无法企及的领域，找到真正的幸福。等到那时你们再后悔也为时已晚。在我——这位『君子』存在之时，你们就已经失去了成为君子的资格——

「君永，你打工了吧？」

——理应是这样的。

「有人举报你。我校禁止打工。违反的话最严重的情况会被退学。你知道的吧？」

从被班主任叫去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没错。

是从学校最高权力者——理事长，下达了如下通知的那一刻开始。

「君永织见同学。我来给你介绍一份新的工作」

我以配送报纸练就的操控技巧闪避了牵着毛茸茸小狗散步的贵妇，顺着陡坡任由重力牵引向下俯冲。

这里是代官山，一片格调优雅的住宅区。

在这些住宅楼宇间骑着女式自行车风驰电掣的，是本人——君永织见。

我一边承受着那些炫耀宠物般遛狗的贵妇们投来的鄙夷目光，一边在一个公寓楼前捏下了刹车。

「这就是理事长的家……」

我仰着头，脖子酸痛地喃喃自语。

这栋塔式公寓俯瞰着东京最高级的住宅区之一——代官山。租金究竟是多少，我的金钱观根本无法想象。它在蓝天下闪耀着银色的光辉，宛如一座现代的王城。

理事长家的家政服务。

这就是我为了避免退学而不得不接受的条件。

打工的钱不仅会正常支付——而且，比起我之前在牛肉盖饭连锁店和清洁公司打工的收入简直是天壤之别，就如同月亮与鳖鱼，高管与普通职员的差距那样巨大。

据说给我这份美差是因为我成绩优秀……。这么好的事，真的存在吗？

总觉得难以置信，不过钱多总比少好。而且我擅长家务。这么好的兼职工作恐怕再也找不到了吧。

我下定决心走进公寓入口，在自动门前按下被告知的房间号。

『──……喂』

是女性的声音。明明说是家里人会出来，难道是其他帮佣吗？

「那个，我是来做家政服务的」

『啊——……我知道我知道。我开门，你直接进来吧』

自动门无声地打开了。感觉像是误入了科幻世界一般。

我走进电梯，按下了顶楼的按钮。电梯上升得异常平稳，以至于让人不安，当门打开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被瞬间传送过来了一样。

寂静无声的走廊里，我走到目标房间前。

3001号房间。

理事长说过，可以直接进去……。

看着这扇森严的房门，我稍稍有些胆怯，但既然得到了允许，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一边拧开门把手，一边说着「打扰了」，走进了房间。

宽敞的玄关右侧，是类似客厅的空间。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大厅，大到足以举办家庭派对。

但怎么说呢……不加修饰地说……。

脏得要命。

「啊～♥好可爱～♥看这边看这边♥」

从空荡荡的纸箱后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怎么回事？这和在内线电话里听到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啊。嘛，本人说话和电话里的声音本来就差很多来着。

我想着先打个招呼，就脱掉鞋子，从玄关往客厅深处张望。

然后。

便与屁股四目相对。

「啊～真是太棒了♥你为什么这么可爱呢～？」

屁股竟然开口说话了。

穿着浅粉色女式内裤的屁股──一边左右摇晃着，一边嗲声嗲气地说着话。

这究竟是什么生物……。

虽然人们常说现在是多元化的时代，但这屁股形状的生物，究竟能不能定义为人类呢？期待专家的判断。

「喵～♥喵喵喵～♥喵——？」

眼睛对上了。

这次是和人类的眼睛。

原本以为是只有诡异屁股的妖怪，结果是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的女孩。她上面只穿了T恤，下面只穿了内裤，邋遢至极。然而，这女孩的脸却意外地眼熟。

「啊，是班上的……」

总是被大家围着，好像还在玩某个视频网站SNS的──吉城寺……啥来着？

在吉城寺某僵在原地的同时，一声喵叫响起，一只猫横穿过了客厅。看来她刚才是在用手机拍那只猫。哦，原来是猫啊。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叫声刺痛耳膜。脸涨得通红的吉城寺某笔直地跳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捂住双耳。与此同时，她猛地拉扯T恤下摆想要遮住内裤，同时尽可能地和我拉开距离，紧贴在墙上。

糟了。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

「我是被介绍来的家政服务员——」

「变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说我是变态！？到底哪里——

「——吃我这招！？」

一个装着东西的纸箱飞来，正中面门。箱内的女性衣物瞬间在空中飘散，纷纷落在被掀翻仰面朝天的我的身上。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遭到攻击！？难道是把我错当成变态了……！？不对，应该不是这样吧。

「喂你们！在的吧！快出来啊！」

我在黑暗中挣扎着，试图扯开堆在脸上的布料。这是什么啊。衬衫吗。这个呢？裙子吧。嘴里好像进了什么。内裤吗。

当我终于恢复了视野，从挑高的二楼，有人正缓缓走下楼梯。

「……兰香，好吵……会传进麦克风的……」

出现的是一位皱着眉头、刘海特别长、穿着松垮连帽卫衣的女孩。

紧接着我身后的玄关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我回来啦——咦，怎么了兰姐。穿成这样」

从玄关进来的是一位给人开朗印象、娇小可爱的女孩。

「有个变态跟踪狂小偷！趁我专心拍摄的时候……！」

然后吉城寺某指了过来，三个女孩便并排俯视着被埋在衣物堆里的我。

……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明明只是想打工而已……为什么会在握着内裤的同时被三个陌生女孩俯视啊！

「家政服务？」

好不容易解释清楚状况后，那个T恤内裤女——不对，是穿着高领毛衣、短裤和黑色连裤袜的吉城寺同学，双手抱在胸前，皱着眉头。

「要编借口也编得像样点啊。我可以报警了吗？」

「是真的！是理事长让我……！」

「我妈？你怎么知道我妈是理事长——」

好胜的吉城寺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眯起眼睛，紧紧盯着正跪坐着的我。

「……好像在哪儿见过你……难道是我们班的书呆子君永？」

「总算想起来了啊……吉城寺什么来着」

「兰香啦！吉城寺兰香！你才是没记住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是我们班最吵闹的女生团体里的中心人物，偶尔还会在教室或走廊里跳些奇怪舞蹈的怪女。原来是理事长的女儿啊。

吉城寺兰香似乎在强忍着什么，脸颊微微抽搐。

「真不敢相信……就在同一个班里，你居然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抱歉。我不太擅长记人脸」

「日本第一有名的女高中生——我的脸你都记不住!?」

「你还真是自恋啊」

居然好意思说日本第一有名，这自恋程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啊啊——！！」

吉城寺兰香恼火地咬牙切齿，掏出了智能手机。

「少装蒜，你一定是我的跟踪狂！我要报警了！」

「……如果是那样，他是怎么进来的？」

用平静的语气提出异议的是一个穿着松垮连帽卫衣、留着长刘海的女孩。刘海太长，完全遮住了她的右眼。

「明明是自动锁。除非我们之中有人开门，不然根本就是无解」

「梅瑠姐说得对啊，兰姐」

个子娇小的女孩帮腔道。

「是不是我们之中有人给开的呀？是吧，小偷哥哥？」

娇小的女孩在我旁边蹲下，歪着头问道。近看才发现，这女孩长得像偶像一样漂亮，而且声音清脆悦耳，格外动听。

「是、是啊……是别人给我开的。不是你们，是、是另一个女的……」

「……莫非是……」

三人像是同时想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个地方。

在那里，白色的墙面上，嵌着一块黑板大小的显示器。

「菊姐！」

吉城寺兰香喊出声的瞬间，仿佛掐准了时机一般，显示器亮了起来。

『有人叫我？』

显示器上出现的，是一幅插画。

准确地说，是会动的插画。

一个穿着像是高中校服的金发女孩的插画，正眨巴着眼睛，左右摇晃着，用我熟悉的女声说着话。

吉城寺兰香几乎要咬上显示器似的叫道：

「喂，菊姐！怎么让这家伙进来……！」

『嗯——？啊，是我是我』

「我们可完全没听说过！会有男性家政服务员来！」

『咦？我没说过吗？抱歉抱歉，完全忘记了啊』

这什么情况……？显示器上显示的动态图像，在和活生生的人争论……

「看来得自我介绍一下了」

我正看得目瞪口呆，娇小的女孩在我面前转了一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吉城寺家活力担当！出道前夜的天才声优！我是四女竹奈奈☆」

“好，下一个，”话茬抛给了旁边留着长刘海的女孩。

「……三女梅瑠。爱好是游戏。工作也是游戏」

她用阴沉的声音说完后，（空气）麦克风就传到了吉城寺兰香手里。

「……………………」

但吉城寺无视了，于是自称四女的娇小女孩就对着显示器做了个握麦克风的手势。

『呃，我是主业插画师，副业VTuber，爱好女高中生的栗木密——啊不，是家里的长女菊莉啦。请多关照——』

「稍微补充一下，菊姐是我家最强的家里蹲，几乎不怎么踏出自己的房间。所以平时就是这样」

『可爱吧——？』

插画的脑袋左右摇晃着。看到这，我不禁再次低语：

「图在动……」

「诶，从这儿开始惊讶？」

「现在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不知道Live2D，真是少见啊，小偷哥哥」

这是她们的大姐？这家的世界观究竟是怎样的？

「等等。为什么这么平静地就接受了？」

吉城寺兰香好看的眉毛都拧了起来。

我放松地吐了口气，

「也是啊。会动的插画当姐姐什么的太奇怪──」

「不是！」

不是！？

吉城寺猛地指向我的脸，

「让这种男的出入我家！我绝对受不了！要是炎上了要我怎么办!?」

说完，她狠狠瞪着我。

「而且这家伙，在学校里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干，连一个能正常说话的朋友都没有？怎么可能做得来家务！」

我不禁恼火起来，回瞪着吉城寺的眼睛。

「前后文逻辑不通啊。这纯粹是偏见」

「这世道本来就是靠偏见运转的。教科书上没写吗？再说，我们家根本不需要什么家政服务！」

「哦……。好大的口气。对着这惨不忍睹的客厅，你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吉城寺兰香看着客厅里倾倒一地的纸箱内物，「唔……」地一声，脸色有些发白。这显然是把脏衣服随便塞进纸箱里的证据。除此之外，客厅里还散落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吃剩的碗筷、塑料袋、不知什么东西的空盒子、塑料袋、塑料袋和塑料袋。

刚才有猫的那个角落却格外整洁，看来那里就是拍视频的地方。

我站起身，说道。

「你们给我出去一个小时左右。我会让你们见识见识，这家里到底需不需要家政服务」

一个小时后。

四姐妹看着焕然一新的客厅，惊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地毯看得见了……！」

「……一点都不脏了……」

『地板闪闪发光！』

「东西都摆放得有条有序……」

我一边把味噌汤碗放到桌上，一边说道：

「冰箱里都快长毛了，我顺便做了顿饭」

「哦哦——！」

三女梅瑠和四女竹奈奈迅速坐到桌边，连“我开动了”都没说就拿起筷子。一入口，就「好吃！」「好吃……」地狼吞虎咽起来。

「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

我看着还杵在客厅门口的吉城寺，撇了撇嘴。

「家务事我小学就开始做了。而且做饭和打扫都在打工时被魔鬼训练过。自认为在书呆子里算挺能干的了」

「录用！录用你了！」

「我一直梦寐以求着……饭会自动出现的生活……」

吉城寺低垂着头，脚步虚浮地穿过客厅，拿起我做的味噌汤只喝了一口。

然后浑身颤抖起来——猛地把茶碗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不录用！」

什么！？

「为什么啊！我的工作明明完美无缺——」

「总之不录用！绝对不行！马上给我出去——！！」

然后，我被强行赶出了公寓，丢了这份兼职。

我做过各种各样的兼职，但这绝对是最短记录。

「唔，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我刚讲完不久前发生的自身经历，三鹰松叶就用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给总结了。

地点是学校食堂靠窗的柜台座位。眼前的窗外是中庭，许多学生在那里度过着各自的时光。

三鹰总是在午休时晃悠到这儿，坐在这个位子上，一脸傻笑，幸福地望着聚集在中庭的女生们。有时候，她甚至还会逐一评论她们的校服穿搭，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变态的预备军。

顺便一提，三鹰是女的。

不，也许她只是穿着女式校服，也许只是在胸部垫了东西——但至少在我眼里，这位朋友看起来像个女生。

「你能不能上点心啊！你唯一的朋友现在可是摊上大事了！」

「倒是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嘛。不过，君子君——」

三鹰叫我的这个奇怪的绰号，是把我的姓“君永”和名“织见”的首字读音连在一起瞎拼出来的。

「──依我看，你的境遇非但不值得同情，简直令人嫉妒」

「嫉妒？我都要被退学了，有什么好嫉妒的？」

「真是的。身为年级第一的优等生，你对这所学校也太不了解了」

三鹰说着，摇晃着手指，开始长篇大论起来。

「首先是吉城寺兰香。她是享有『日本最有名女高中生』美誉的超人气视频主播。她在SNS上的粉丝数轻松突破百万大关，影响力远超一般艺人，是个超弩级的网红啊」

话说回来，她自己好像确实这么说过。

我不玩SNS，所以一百万粉丝到底有多厉害我没什么概念。

「然后是吉城寺梅瑠。如果是玩FPS游戏的人，就不可能没听说过职业战队『AlphaPlanet』，她15岁就加入了这个战队。作为女性职业玩家，说是世界瞩目的天才初中生也不为过。对未来的电竞界来说，她简直就是一块瑰宝」

职业玩家啊。我知道有这么东西，但具体做什么的还真不太清楚。话说回来，她怎么能这么流利地说个不停？难道练过？

「接着是吉城寺竹奈奈。虽然还没有当过主演，但年纪轻轻就展现出极其细腻的演技震撼业界，是一位非常有前途的新生代声优。14岁就能演能唱能说，是个超级全能选手。而且还是个超级美少女，简直毫无破绽。这已经不是挖掘潜力股了，而是稳赚不赔，注定会成为明日之星啊。

声优啊。最近好像兼任偶像之类的工作，挺不容易的啊。

「这就是我校引以为傲的顶尖强者——人称Tier1姐妹！」

Tier1？Tier好像是……『阶层』之类的意思吧。Tier1就是『第一阶层』的意思了。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

「还有一个呢？」

「嗯？」

「吉城寺家是四姐妹。应该还有一个长女吧」

「啊……你说吉城寺菊莉啊。她现在应该上二年级了，不过好像完全没来过学校。估计连她的同班同学都没见过她私底下的样子」

「那肯定留级了吧……」

「估计是她母亲的功劳吧。不过，她又是VTuber又是插画师，两项收入加起来，估计能吓跑一众企业老板，别说上学，搞不好连工作都不需要了吧」

顶尖强者啊。果然，人上人还是存在的，所谓的那种人生赢家。

世界是不公平的。

但正因如此，拿自己和别人比较毫无意义。我只要做好我能做的事就好。

「总之呢，君子君。我想说的是，能接近那样一群天仙似的美少女，就算被捅一刀也不该抱怨，简直是天大的福分啊」

「被捅了当然要抱怨啊」

「我就不会抱怨。高配女中学生赛高！」

虽然刚才说得有点含糊，但这家伙肯定是女的。不然早就被抓了。

「嘛，玩笑归玩笑」

「你的脸是开玩笑就会变红吗？」

「如果你真的不想被炒鱿鱼，就稍微主动去接近她们一下吧。刚才给你的信息就是为了这个」

……那长篇大论，就是为了这个？

「让我主动接近啊……」

「你有点太自我了。你认为对的事情，对别人来说未必正确。君子和而不同——后面是什么来着？」

的确如此。只有做到求同存异而非盲目附和，才是真正的君子。

「嘛，我会尽量试试看的。毕竟退学危机就在眼前啊」

「真到那时候，我就雇佣你吧。顺便说一下，制服是水手服哦」

「你啊，真是什么都敢说」

我和三鹰告别后，回到了自己的教室。眼下，这份打工最大的障碍就是次女兰香。而她，正巧和我同班。四姐妹中，和她最容易产生联系。

首先，我带着微笑和她打招呼，试图让她放松警惕──

「哟，吉城寺──」

「……切」

她像看脏东西一样看着我。

还附赠一声咂舌。

周围的同学也跟着窃笑起来。

……我知道的。我和她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想接近她，难如登天。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放弃。

放学后，我再次前往代官山的公寓。

虽然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准备，但看来直接从学校过来是奏效了。吉城寺兰香不在，迎接我的是最小的妹妹竹奈奈。

「欢迎回来～♪……啊，不对。——欢迎回来，哥哥！」

「上来就管一个陌生人叫哥哥，这人心理阴影面积得多大啊。要不要跟我说说你的烦恼？」

「别上来就把人定义成可怜虫啊。这是演技！演技！」

「演技？」

吉城寺竹奈奈露出灿烂的笑容，比了个横着的剪刀手。

「毕竟女性声优就是要让人心跳加速才有价值嘛。哪种说法更让你心动呢？」

「总之，被一个不太熟的女孩叫哥哥，恐惧感占了上风。还是克制点好」

「嗯……话是这么说，但执事先生，你这也太现实了吧？」

「执事先生……？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说的应该不是我吧？」

「你要做家务的吧？那不就是执事吗？」

「我不知道你期待什么，但没你想的那么好」

「那果然还是稳妥点叫『前辈』吧。前辈♪」

竹奈奈用一种放学后亲昵的后辈招呼社团前辈的语气说道。

明明我根本没怎么参加过社团活动，却连那种场景都被她描绘出来了。这就是注定成为明星的演技吗？

竹奈奈很爽快地让我进了玄关。她似乎对我并没有什么恶意。

「要是全都像你这么通情达理就好了……」

「好啦好啦，别板着脸嘛。冷冰冰的姐姐们不陪你玩，竹奈奈酱就来陪你咯。……啊，不过可不能喜欢上我哦？不想被声优粉追杀的话！」

但这丫头，好像也挺有个性的。

「二女回来之前先开始工作吧。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啊，那刚好。洗的衣服都堆成山了」

「都堆得要装进纸箱里了啊……」

「不，那些都是一次都没穿过的。就好比积压的书，那是积压的衣服」

「不穿的衣服干嘛要买？」

「看到可爱的就忍不住想买嘛」

不懂啊。这就是有钱人的感觉吗。

我顺着客厅的楼梯上到二楼，被领进说是放着脏衣服的更衣室。眼前的景象让我瞠目结舌。

八个洗衣筐，全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到底有多少件衣服简直无法想象。得有多懒才能攒下这么多？话说，她还有衣服穿吗？啊，对了，她还有积压的衣服。

「洗衣机在一楼的多功能房。你会用吧？」

「……大致会」

虽然不知道塔楼顶层的洗衣机是什么样的高级货，但肯定没办法一次洗完这么多衣服。估计得来来回回好几趟，把洗衣机累坏。之后，还得把洗好的衣服叠起来……。这得花多少时间啊？

「那就拜托了～」

竹奈奈轻松地说完，就走出了更衣室。

……没办法。工作嘛。耐着性子收拾吧。

我先把堆积如山的脏衣服搬到一楼的那什么多功能房。它就在厨房旁边，里面有洗衣机、晾衣杆、熨斗、缝纫机什么的，像个专门的家务房，可为什么离更衣室这么远啊。真是不方便。

然后，我开始把衣服按材质大致分类。毕竟涤纶有涤纶的洗法，羊毛有羊毛的洗法嘛。

就这样一件件地清理着衣服堆，突然有根带子似的东西勾住了手。

我拉了出来。

是胸罩。

而且还是大得能把脸埋进去的那种。

身后似乎传来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梅瑠姐那不像初中生的超大F罩杯胸罩……没有哪个高中男生能不被它震撼到。来吧，展现你宝贵的真实反应吧！）」

「………………」

我默默地把胸罩扔进洗衣袋。

「诶!?」

竹奈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看着我继续奋战在脏衣服堆里，略带嫌弃地说道。

「没、没反应吗……。前辈真是条汉子……」

「我有妹妹啊」

现在对胸罩这种东西，我早就波澜不惊了。

「你是希望我做出什么不合身份的事吗？好抓住把柄把我赶出去？」

「不不不，怎么会！这么近距离观察男孩子的机会可不多见！这么美味的状况我怎么可能放过呢！」

「美味的状况？」

我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回头看去。站在多功能房门口的竹奈奈不知为何一脸娇羞地说道：

「我呢，是那种取材之后才容易入戏的类型……因为经常演少年角色，所以一直想好好研究一下男孩子的言行举止」

「…… 你同学不行吗？虽然我来说不太合适，但你姐姐说的很有道理啊。一般来说，不会因为那种程度的理由就让同龄的男生进家门的」

「当然不止那种程度的理由哦？」

我正坐在地板上忙活着，竹奈奈也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双手托着下巴，带着捉弄的笑意。

「我想要个哥哥嘛」

然后，这位未来的明星用撒娇般的动画声线说道：

「我觉得你就挺合适的。织见哥哥♪」

「……我有妹妹啊」

从中午开始洗了三次衣服，总算快洗完了，这时，这家里我今天第一次见到的身影，打着大大的哈欠出现了。

「唔……早啊」

「啊，早──早啊？」

我吃惊的并不是这个女孩──三女吉城寺梅瑠突然出现在洗衣房，也不是她只穿着一件宽松T恤，毫无防备地露出大腿。

现在几点？

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已经十七点半过了。

十七点半……。

「该不会……你刚起？」

我看着梅瑠正从厨房的饮水机往杯子里接水，便这么问道。她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空杯子放下，一脸平静地回答：

「是啊」

「……学校呢？」

「和你有关？」

当然和我有关。

听三鹰的口气，这家的四姐妹应该上的是和我同一所学校的初中部或高中部……竹奈奈也若无其事地待在家里，难道初中部已经开始春假了吗？今天我也是以发考试卷子为主的短缩课。

即便如此，在这个时间点起床也太晚了……。简直就是吸血鬼的作息。

我正沉浸在文化冲击中，竹奈奈从客厅那边探出头来。

「啊，梅瑠姐。早上好」

「早」

梅瑠嘴里叼着牙刷含糊地回答。看来三女这个时间起床，在这个家里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在水槽里刷牙，总感觉有点不舒服。

「今天要吃饭吗？」

「嗯……不用了。马上就要练习赛了，吃面包就行」

「好」

「面包？喂喂，你该不会打算用点心面包什么的打发一顿吧？要是简单的饭菜，我马上就能——」

梅瑠呸地一声漱了口，

「没事，是健康的面包」

说着，她从水槽下面的储物柜里拖出一个纸箱，打开盖子。

她从里面掏出一个橙色的袋子，递给我看。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健康面包了──翻到背面查看配料表，果然各种营养成分均衡地搭配在一起。

「也就是所谓的完全营养食品」

竹奈奈补充道。

「梅瑠姐的饭有一半都是这个哦」

「正常的饭想吃的时候吃就好了。其他时间吃这个比较省时间」

梅瑠撕开橙色包装袋，从里面掏出一块长方形的面包，吧唧吧唧地嚼了起来。那样子像极了啃瓜子的仓鼠。比起用泡面填饱肚子要好一些……虽然也有人这么认为，但对我来说太过异次元，实在难以接受。

「啊，对了！」

竹奈奈突然一拍手。

「与其做饭，不如打扫卫生吧。打扫梅瑠姐的房间。是不是快到惨不忍睹的地步了？」

「哎……？还好吧——」

「不好不好！天气暖和起来虫子也要出来了，现在不收拾就来不及了！」

……气氛变得有点不妙。把乱糟糟的客厅置之不理的竹奈奈，会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的房间，究竟是……？

「前辈，去看一眼嘛！真的惨不忍睹啊！」

被走到身后的竹奈奈推着背，我来到有客厅的那层。走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前，竹奈奈才松了手。看来这就是梅瑠的房间了。

尽管她说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可昨天客厅的状况也很惨不忍睹了。三个人（或者四个人）会制造出那样的场面，而个人房间里只会有一个人制造垃圾，按理说应该比客厅好一些吧。

我稍微定了定神，打开了面前的门。

然后迈出了一步。

接着踩到了一个塑料瓶。

「哦！？」

我脚下一滑，差点向后摔倒，身后的竹奈奈及时扶住了我。

门里的景象一片混乱。

刚跨进门坎一步，眼前就堆满了快递纸箱、像是装鼠标之类东西的空盒子、丢弃的衣物，以及快递纸箱，根本看不出该怎么穿过这片狼借走到房间里面去。

床边更是惨不忍睹。不仅大量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连胸罩、内裤之类的贴身衣物也凌乱地堆积着，就像把它们当被子盖似的，让人一眼都看不清枕头在哪边。

而最糟糕的要数书桌周围──并排摆放的三台显示器、发出七彩光芒的键盘，以及放在大型鼠标垫上的鼠标和巨大的立式麦克风，单看这些，或许你会感叹这真是位前途无量的职业玩家的桌子。

然而，前提是旁边没有堆积如山的喝了一半的塑料瓶、能量饮料的空罐，以及泡面碗。

房间没有丝毫整理过的痕迹。

日复一日堆积的生活痕迹，完全没有清理，就这样不断累积，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这里，正是吉城寺梅瑠生活的缩写。

「没那么乱吧？」

梅瑠像踩着跳石似的，灵巧地避开地上的垃圾，走进自己的房间。

「昨天稍微收拾了一下。今天很干净了」

「哪里干净了！」

我从人生最大的文化冲击中缓过神来，忍不住大吼。

「这也能住人吗？！就算是丛林也比这儿整洁！」

「丛林里又没有电脑啊」

「问题是这个吗……！」

桌子旁边鼓鼓囊囊的垃圾袋里是电脑的周边设备？怎么可能……！

「那么剩下的就拜托了！」

身后的竹奈奈啪地敬了个礼，迅速躲进了隔壁房间。看来那就是竹奈奈的房间。

这也太惨不忍睹了。

难怪要请家政服务。这已经到了不找专业人士就束手无策的地步了。

「已经不是洗衣服的时候了！在你因为什么病死掉之前，我要打扫卫生！听懂了没！」

「唉……随便你啦，不过键盘和鼠标别乱动啊」

为什么我会这样束手无策啊！

于是，我开始打扫吉城寺梅瑠的房间。

然而，刚开始5秒钟就卡住了。

因为梅瑠突然说了句「嘿咻」，就一把撩起了身上那件宽松的T恤。

「呀啊！？」

我尖叫出声。

梅瑠把宽大的T恤扔到床上，脱得只剩内衣裤，四肢着地，一边「呃……」地嘟囔着，一边在散落一地的衣服堆里翻找起来。

「你、你在干什么！？就算我有妹妹，也要有个度吧！」

「什么？」

从衣服堆里拽出衬衫、裤子和连帽衫后，梅瑠仍然只穿着内衣，转过身来面向我。

宽大T恤下隐藏的身体，曲线玲珑，完全不像个年纪比我小的女孩，根本无法与妹妹相提并论。尤其是胸部的丰满程度，明显超越了初中生的范畴。柔软的弧线饱满得几乎遮住了她的脚尖，让人觉得她要是坐在电脑桌前，胸部都会碰到键盘。

「多少遮一下啊！你不害羞吗！？」

「有什么关系？我又没露点」

梅瑠慢吞吞地把拽出来的衬衫往身上套。把卡在胸前的下摆拉到肚脐下方后，

「你不是因为工作才在这里的吗。那这种程度的事情就该装作没看见啊」

「怎么可能！这和洗内衣裤完全是两码事！」

「为什么？其他人洗完澡后不都这样到处走吗？在这个家做家务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梅瑠从长长的刘海后，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我。

「还是说，你用那种眼光看我们？如果是的话，请立刻停止」

「……咕……」

总觉得有点不舒坦……但这工作的确不能掺杂个人情感。不然她们也没法安心生活。

哪有医生在诊疗时兴奋的──所以我也必须在工作时忘记自己是男人。

「──啊我知道了！就把我当成扫地机器人什么的吧！」

「扫地机器人还更可爱一点」

这算不算职场骚扰啊？

思忖着日本当今的职场环境，我开始打扫房间。

首先把看着就能扔的空纸箱一股脑儿全叠好，搬到门外。这样一来腾出了一些空间，我便把衣服叠好整理，垃圾统统扔进垃圾袋，然后用吸尘器把露出来的地板吸了一遍。

这期间，梅瑠一直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她时不时低声却又语气尖锐地对着麦克风说着「移动」「盾破了」「跟上」之类的话。

她在做的事情也就是玩游戏而已……这么讲应该没错吧，但认真的人身上会有一种压迫感。她的背影就带着那种气息。

到底是初中生的年纪，能达到职业水准果然不简单。不过已经是三月了——记得她比我低一个年级，所以到四月就该是高中生了。……不，也可能选择初中毕业就结束学业？

我默默地打扫了将近一个小时，房间总算收拾得看得过去了，梅瑠这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摘下了耳机。

我觉得时机正好，便开口和她搭话。

「稍微好点了」

「嗯？……哦哦——」

梅瑠坐着扭过头，看着恢复原状的地板，嘴巴张成了O型。

「好快。简直是整理房间RTA」

「还差得远呢。不扔更多东西根本没戏。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鼠标啊？」

「我还在各种试用嘛。以后说不定会用上，所以不能扔」

「基本都用不上吧……」

真是收拾房间困难症的典型案例啊。

我一边把散落在地板上的教科书整整齐齐地摞起来，一边说道：

「这些是初中部的教科书吧？毕业了就用不到了吧？」

「嗯。扔了吧」

「可是看起来挺新的……我说，你升学吗？」

「……为什么这么问？」

「升的话，下个月开始你就是我的学妹了」

我们学校是初高一贯制的。我听说梅瑠和竹奈奈都在我学校的初中部。

梅瑠猛地转回身，面向显示器，低声回答。

「……姑且吧」

「姑且？」

「虽然我说过没空上学，但不知不觉间就被安排入学了」

不知不觉……她母亲是学校的理事长，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啊。

我低头看着几乎没有使用痕迹的课本，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你该不会……没去学校吧？」

「……不好吗？」

梅瑠略带不悦地回答道，右手握着鼠标，左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操作起来。

「义务教育反正都能毕业，去了也没意义」

「我可没闲工夫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但你不觉得可惜吗？能上学的时光只有现在啊」

「听兰姐说，你光顾着学习，都没朋友吧？那样子也根本没享受生活啊」

「……」

比预想的反击还要犀利。对我来说，学校的意义就在于努力学习……

「而且，能玩游戏的时间也只有现在啊」

「……诶？」

「你不知道吗？FPS的职业玩家，二十出头就退役的人一大堆哦」

……选手寿命这么短吗？简直像女子偶像一样啊。

「我再过十年就差不多了。说不定，我的巅峰就是现在……。这么一想，在学校浪费时间可不行」

听着这仿佛燃烧生命般的话语，我感觉这脏乱的房间仿佛清晰了一些。

用完全营养食品节省吃饭的时间，完全不做打扫……简直就像要把游戏以外的精力削减到极致一样。

当然我并不觉得这是好事，但刚才她质问我职业意识。如果这是她自身也在奉行的准则，那么——

「——我很尊敬你」

「诶？」

我的话让职业玩家惊讶地回过头来。

「你在用自己的力量，努力充实自己的人生啊」

我没有特别的才能。

所以只能拼命学习，拼命打工。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我尊敬那些不阿谀奉承任何人，凭借自身力量奋斗的君子。

梅瑠张着嘴愣了一会儿。

接着，她嗖地一下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屏幕。

「……打扫完了？」

「诶？啊……差不多吧」

「那接下来我要练习赛了，你出去吧」

好好好。

看来连说话的时间都觉得宝贵啊。我耸耸肩走向门口——

「谢谢……打扫」

——我听到背后传来她的这句话。

回头望去，她已经戴上了耳机。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这才打开了门。

看来说句谢谢的时间，并非浪费。

『真勤快啊。还是说，好色呢？』

我正在一楼的集成式厨房准备晚饭，这时客厅墙壁上的显示器亮了，出现了一个金发女高中生的插画。

「哟，画儿」

『那是歧视用语哦。你不过是个蛋白质罢了』

原来如此。以后要注意了。

「我很勤快。而且还是个绅士」

『哼～看起来你没有女朋友呢』

我脸颊抽搐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你就是那种会说交女朋友有什么用的类型吧。明明自己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呢』

「所以说为什么这么说啊！」

长女·吉城寺菊莉，库库库地发出反派般的笑声。

『嘛，像你这样自恋过头的小子，说不定和兰香倒是挺合适的。那孩子也挺自恋的嘛』

「做主播的不都这样吗」

『话是这么说，可那孩子的情况，还得外加一个很讨厌男人吧？』

「讨厌男人？做主播的居然还讨厌男人？」

我的话让菊莉深深地叹了口气，即使是隔着Live2D也能看得出来。

『你是把主播当成什么玩小号的女的了吧』

「我倒没这么想……但从被承认欲求的黑暗吞噬这一点来说差不多吧」

『这就是观点的差异啊』

「那就说说看吧，VTuber。你们为什么会在学校走廊跳些莫名其妙的舞，又不是歌手，还把自己唱的歌公开呢？」

『好吧。说白了，就是为了让自己与众不同！』

这斩钉截铁却又意味深长的回答，让我不禁愣住了。

『自我表现也好，承认欲求也好，叫法五花八门，但说到底，这类表达活动都是为了确立自身存在的手段。是为了在这个信息爆炸的社会里，不至于溺死啊』

「……你主业是插画师来着吧？你画画是为了这个吗？」

『因为啊，世界明明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却又闲得无聊。总得找点乐子吧？』

我自认为现代文阅读理解能力不错，但她这种语言风格有点独特，我并没有完全理解──但究竟是为什么呢？总觉得她好像在阐述某种意义深远的事情。

「是不是类似于，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嘛，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感觉吧。毕竟，绳文时代的人只要做做绳文土器就不会闲嘛』

「但我不觉得绳文人是个只知道做土器的民族——总之，我不太明白。说到底，那样做只是想被追捧吧？」

『也许吧。就算如此，想做点什么总归是好事吧，书呆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要好好想想兰香需要什么才行──思考可是你的强项吧？』

需要什么，吗……。

视频主播需要的东西──更何况是那种在声优、职业玩家、插画师这种奇怪环境下生存的家伙需要的东西，我根本无法想象──

啊。

「说起来，你们几个都算是个体户吧？」

这时，竹奈奈和梅瑠正好从楼梯下来。

我看着桌上的日历，对她们说道：

「三月上旬都快过结束了，税务申报都弄好了吗？」

『「「……………………」」』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三姐妹不约而同地迅速移开了视线。

说明一下。

税务申报，不做的话就是逃税。

*

光顾着和朋友边玩边拍照片发ins，结果回来晚了。

竹奈奈这会儿应该已经吃过晚饭了吧？另外两个一向自由散漫，倒也不用担心她们。

「我回来啦～！……嗯？」

一进玄关，我就感觉有点不对劲。

整整齐齐摆放着的这双男式运动鞋……。

——那家伙！昨天才来过，今天又溜进来了！？

我赶紧脱掉鞋子，咚咚咚地走向客厅。

「喂！说了不录用了——」

话还没说完，从客厅里，那个男人——君永织见就冲了出来。

他猛地抓住我的双肩，我顿时愣住了。

「什，什么呀……。就算你摆出这么吓人的表情──」

「把收据拿出来」

「诶？」

「付款证明也拿出来！立刻！」

被这气势震慑住，我不禁连连点头。

收据？付款证明？……啊，税务申报？

我快步跟上回到客厅的君永，看到梅瑠和竹奈奈尴尬地坐在房间角落里。梅瑠的膝盖上，我养的猫花坂蜷成一团。

「真是的，你们简直不可理喻！一般人会这么拖沓吗？截止日期只剩一个星期了啊！」

君永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边坐到玻璃茶几前的笔记本电脑前。电脑周围，是无数张被整齐地捆扎好，分类摆放着的收据和发票。

竹奈奈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移开了视线，

「去年收入没达到需要税务申报的标准……」

梅瑠把背弓得更弯了，

「我也是从今年起才成为职业的……」

显示器里的菊姐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

『本想着都交给税务师处理就好啦……结果就这么拖拖拉拉地……』

然后君永不知怎的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我。

「你呢？」

「……呃，去年还是妈妈帮我弄的……」

为什么我会这么有负罪感？明明还有一周时间！

君永再次转向笔记本电脑屏幕，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说道：

「真是社会废物啊」

呜！这话直刺心底……！

可我为什么非得被他这么说教？稍微有点常识就了不起吗──！

「但正因为这样，我才在这里」

已经到了嘴边的反驳，被这句话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我的工作就是弥补你们的不足。让你们能够专注于你们该做的事情」

君永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流畅地说道。

「我做我的工作。你们也做好你们的工作」

说完，他便埋首于满是数字的屏幕，不再言语。

为了不打扰工作，我回到了房间，结果姐妹们开始跟我讲起今天那家伙的表现。

「虽然嘴巴有点毒，但我觉得他挺认真的。看到梅瑠姐的胸罩也完全没反应」

「我开始换衣服的时候，他像个女孩子一样尖叫起来。我跟他说这很正常之后，他就明白了」

『饭真好吃！』

我这两个妹妹在干嘛啊？两个JC一点戒心都没有吗？

总之，工作上是没有问题的。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就能被接受。如果是家政服务的话，根本没必要找那样的男人，雇个阿姨之类的佣人就行了。虽说如此，能帮忙做税务申报的佣人应该没有吧，不过那也可以交给会计师就行。

妈妈为什么要把男人送到女儿住的家里来？

怀着一丝莫名的烦闷，我完成了还未做完的视频编辑工作，夜色已深。

那家伙，还在忙吗……。四份税务申报得要花多少时间啊。

我轻轻地走到走廊，从挑高处向下望向一楼的客厅。

桌边，依然是那个男人的背影。只是，那背影佝偻着，像是把脸埋进了桌子。

……睡着了吗？

我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探头望去。那家伙静静地闭着眼，发出均匀的鼾声。

刚才还大言不惭地说我社会废物什么的，居然自己在这儿打瞌睡？

我正感到不忿，突然注意到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内容。

「……我的视频……」

大概是去年夏天的吧……。是那次国内旅行的Vlog。

为什么翻看这么久以前的视频？看到君永手里的收据，疑惑冰释。

是那次旅行的收据……。

难道是在找能算作经费的东西？哪怕只在视频里出现一点，就能算作工作上的用途，这种东西越多，节税就越多。为了能让我多赚一点，在一个一个地看我的视频……？

真像个税务师。本来家政服务的工作里不应该包括这些的，可却熬这么晚……

……是不是该给他盖条毛毯啊。

可是，被发现的话我也会很尴尬吧？要不要叫醒他比较好呢？可是可是，根据竹奈奈她们的说法，他好像中午开始就一直在工作……！

「……嗯……」

我正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时，君永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呻吟。

他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我睡着了啊……」

然后，他终于抬起脸，望着一直只是旁观的我。

「是你叫醒我的吗？」

我感到有些尴尬，移开了视线。

「嘛，差不多……」

「谢谢」

面对这直率的道谢，我有些意外。

我一直以为，就像我讨厌他一样，他也讨厌我。

毕竟我们的人生观截然不同。我无法想象没有朋友的生活，而他却好像就算很少玩乐也能若无其事地活着。我无法想象自己未来在公司上班的样子，而他大概觉得那样才是正道吧。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跟他说话。事实上，我们同班一年，却从未说过一句话。

对一个并不认可的人，坦率地道谢——这大概是我做不到的事。「……你在看我的视频吧？」

是懊恼？还是害羞？

也不知是出于哪种微妙的不甘心，我用试探的语气说道。

「怎么样？很可爱吧」

「完全不懂」

我抽了抽脸颊。

君永托着腮，看着我的视频说道：

「要么跳着和别人完全一样的舞蹈，要么以耍帅的表情眨个眼就结束了，要么介绍些好像在哪儿见过的晨起流程……一点娱乐性都没有。还有这化妆视频是怎么回事？妆前妆后几乎没差嘛。不就是『我素颜也超可爱』的炫耀吗」

……虽然我问的时候就预料到会是这种回答……但也没想到会被这么狠地吐槽啊……。

算了！这种不懂察言观色的社交障碍男就不是我的目标！

「不过，这个旅行的Vlog拍得很有趣」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视频里景色的选择很有品味。旁白也清晰易懂。感觉在剪辑阶段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剪辑是自己做的吗？」

「是……是的……」

「我就猜是。因为没看到外包的收据。这么说来……这个投稿频率真是厉害啊」

——停！停！别因为这点认可就得意忘形。

像这样的『点赞』，我收到了成千上万。这不过其中之一罢了。

我才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认可就沾沾自喜。

这家伙是敌人。在我的，我们的生活领域里，绝对不能让男人进来。

我用力抿紧嘴唇，仿佛要掩饰胸腔里涌动的暖意，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

「谢谢夸奖。不过以后投稿数量可能会减少哦！因为每次把你拍进去的话就得重拍，很麻烦的！」

说完，我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好像默认了他可以随意出入我家。

我正慌忙想着新的挖苦话，君永却在这时开口了。

「不用你说，这事完了我就辞职」

「……诶？」

君永神色平静地对着会计软件，继续说道：

「你说的对，在妙龄女孩住的家里，同龄的男性做家政服务确实不合适。我会向理事长申请，辞掉这份工作」

「可是……那样的话，学校怎么办？」

之前他说过的。答应不追究他违反校规打工这件事的条件，就是让我来这里做家政服务——如果做不了这份工作，最坏的情况会被退学。

君永移动着鼠标，轻轻地笑了笑。

「大不了去磕头认错呗」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啊。

你不会害怕吗？不会不甘吗？自己拼命努力争取来的位置就要被夺走了，为了守护它却不得不抹杀自己……为什么你能如此坦然？

不明白。

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

「……是吗。随你便」

我最终，也只能挤出这么一句违心的刻薄话。

君永始终没有反驳我。

时间已过午夜，君永终于完成了税务申报。

他跟我们说完，就径直走向玄关。

「不要紧吗？现在连末班电车都没了……」

竹奈奈一脸担忧，君永却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本来就是骑自行车来的。没问题。倒是我留宿在这房子里，才是个问题」

「……你真的要辞职吗？」

面对静静发问的梅瑠，君永一脸愕然，嘴角扭曲。

「有一半原因在你。竟敢袒露毫无防备的姿态。要是把看那个当成工作，恐怕某些法律不放过我吧」

『唉——。我还挺向往那种饭会自动出现的日子呢！』

面对没心没肺的菊姐，君永带着几分讥讽地耸了耸肩，

「下次请家政服务，可得注意别让人随便进门了。不然你妹妹可又要露屁股了」

他打开了玄关的门。

这扇门一旦关上，从明天开始，我们又会变回毫无交集的同班同学。

我是班里的人气王。

而这家伙，是没有朋友的书呆子。

会变成即使待在同一间教室里，容貌姓名也都对不上号的陌生人。

这样就好。

这正是我想要的。家里要是有男人，直播的时候万一有男人的声音混进去，可能会被炎上。也可能会像梅瑠那样，被看到毫无防备的样子。虽然今天没出现那种情况，但这个家里全是美少女，谁也不敢保证以后不出事。

这样就好。

就算因此这家伙要吃苦受累——但毕竟直到前天，他也只不过是成千上万个『点赞』里的一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罢了。

「那再见」

随着那句简单的道别，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玄关处已经空无一人。

「明明是很好的资料啊……」

竹奈奈一脸惋惜地说道。

「没办法。男性的话在某些方面确实很麻烦……」

梅瑠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我倒没什么关系呢～』

菊姐故作无辜地说着。

然后，三个人同时看向了我。

不过菊姐是立绘，所以只是感觉在看着而已。

「……干嘛啊！把我说得像个老顽固！」

「实际上确实有点顽固吧」

「一吵架就歇斯底里」

「你们只是因为自己的贞操观念有问题才替人家说话吧！再说，那家伙在这种劳动法都不放在眼里的地方，被逼着工作到半夜三更，辞职才是明智之举吧！」

「嗯……这么说起来，君永前辈为什么要打工呢？」

竹奈奈歪着头抛出这个问题，我也跟着歪着头。

「不是因为缺钱吗？……像是话费什么的……」

「好像他没手机。中午我问过」

「哈？」

这年头？高中生？

「他只用一部信号很差的翻盖手机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问他要联系方式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钱呢？看起来也不玩游戏……」

梅瑠也歪着头，我的疑虑更深了。

和朋友出去玩的钱──对那家伙来说，是最不需要的东西。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违反校规……。

『还不是为了帮家里嘛？』

我们三姐妹齐刷刷地歪着头，菊姐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三人目光一致地投向显示着菊姐的显示器。

「菊姐……你知道什么吗？」

『咦？我没说过吗？君永君原本是儿童福利院的孩子，被一个经营中小企业的人家收养了，但上中学时养父母的公司倒闭了，家境变得贫困，现在为了补贴家用，一边打工一边努力考国立大学──就这回事』

「我完全没听过啊！？」

『啊……所以你才那么强硬……。抱歉啊？我还在想，你居然会对这么努力的贫困生说这么多刻薄话』

「还不是都怪你！」

为什么我们家长女就是学不会汇报、联络、商量啊！

不过，仔细想想，我好像也察觉到了一些端倪。君永开始作为优等生出名，大概是初中一年级结束的时候──如果他是那时候家里公司破产，为了拿到学费减免的特别优待生资格而开始拼命学习的话。

「原来如此……」

望着紧闭的玄关门，梅瑠低声喃喃自语。

「那个人，也和我们一样啊……」

这句话让我也不禁想起。

嘴上说着完全不懂，却依然认可我视频里的努力——

——努力活着，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不努力活着的人，几乎没有吧。

即便如此，面对这无可奈何的现实，面对这令人恼火的生活，却依然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填满它……就这一点而言。

我们，是相同的啊。

「……唉……」

我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在玄关处，换上了一双轻便的运动鞋。

「空房间……很脏，把被褥拿出来吧。还有，帮我把洗澡水重新加热一下」

「好的！」

竹奈奈啪地敬了个礼，梅瑠则静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打开了门。

为了有人做明天的饭。

*

我不太记得自己曾经诅咒过命运。

本来，我就是个儿童福利院的孩子。君永家的人为了寻找公司继承人来到那里，发现了我。

所以，即便仅仅过了两年公司就倒闭了，变得一贫如洗，继承人的意义也被剥夺，甚至变成了只会增加吃饭人口的累赘──我有的也只是被收养的感激，从未觉得这是不幸。

只是，我。

只觉得必须做些什么──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

我不依赖别人。

以那个男的为反面教材，我建立了这个信念，并打算将其贯彻到底。

这次也一样。打工的事暴露是我的错。我不能把这个后果强加给那四姐妹。

哪怕是磕头也好，我要去跟理事长商量，让她破例允许我打工──或者转学到不禁止打工的高中。

之所以会进现在的高中，是因为初中入学时家境还算富裕，而且对考大学有利──要帮君永家摆脱困境，从长远来看，大学学历是必不可少的。反过来说，只要能考上大学就行，所以也没必要执着于这所高中。不必依赖学校的力量，只要凭自己的实力考上大学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等等！」

尖锐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不由得回头。

不知怎的，我正推着自行车走。或许是觉得夜路危险吧。或许是工作太累了吧。总之，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让她出现在了那里。

在不眠东京的夜路上。

在耀眼街灯照耀下的人行道中央。

气喘吁吁地。

因寒冷而双颊泛红地。

吉城寺兰香──直视着我的眼睛，伫立在那里。

「怎……怎么了？」

看到她那副表情，我又吃了一惊，开口问道。

「是不是我落了什么东西？不过，钱包和手机都带着啊……」

「不是这个……」

吉城寺捂着胸口，调整呼吸，用力咽了口唾沫，这才开口。

「怎么说呢……怎么说呢……」

「怎么？想说什么？有话要说就干脆利落地从结论开始说！」

「啊——真是的！所以说！我道歉，你别辞职啊！」

人迹稀少的深夜街道上，回荡着这意料之外的话语。

「……啊？」

「竹奈奈和梅瑠好像都挺喜欢你的……我也觉得我之前发火发的有点过分了……。但是你偷看我内裤的事我还没消气呢！虽然那是菊姐的错，但你该道歉还是要道歉！」

「对、对不起……」

被这股气势压倒，我不禁脱口而出道歉的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变卦了？

「我也要说……对不起」

吉城寺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即抬起头。

「我一直以为你根本不懂我们的生活……。我们都是些无法融入社会，只能恣意妄为的人……妈妈也说『你们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吧』，然后就很少回家……。而且我们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个屋子里，到处都是四姐妹生活过的痕迹，却丝毫感觉不到本应是一家之主的理事长的生活气息──果然，是因为理事长根本不住在那个屋子里吗？

「可是，听说你家境困难，又不依靠大人，努力想靠自己解决问题──啊！总之就是！」

不知是不是害羞了，吉城寺又胡乱地说道。

「我和你不是一类人，今后也不会改变！我不喜欢你，你肯定也不喜欢我！但是——」

吉城寺用隐藏着强大光芒的眼眸，凝视着我。

「你对我们有用，我们也……至少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对你有用。不是依赖，也不是迁就。我们是为各自的目的，互相合作──所以」

……合作……。

不是依赖，也不是迁就。

「依靠我们啊，你很为难吧？」

吉城寺兰香漾起令人安心的笑容，说道。

「我也已经吃腻外卖了」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真正聪明的人……不会依赖他人，而是会与他人协作，么？

我带着一丝悔意，浮现出一抹苦笑。

「可能会撞见换衣服什么的哦」

「我会小心的。你也要当心啊」

「你直播的时候，声音说不定会被收进去哦」

「那就糟糕透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也是你的失误──」

这位在日本最有名的女高中生，露出了比任何视频里都要迷人的微笑。

「——要是炎上了，你会负责吧？」

我叹了口气，微微一笑，然后转身，朝着家的相反方向走去。

「如果磕头谢罪和剃光头能解决的话，多少次我都愿意做」

就这样在吉城寺家借宿了一夜的我，一大早就走出了玄关。

「真是麻烦你们了。明明我是来照顾你们的」

「没事。是因为我们拜托的工作才弄到那么晚的」

吉城寺恭恭敬敬地把我送到公寓楼的大门口，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智能手机。

「留个联系方式吧。LINE或者ins都行。这样方便些吧？」

「我不玩SNS的」

「啊？……LINE也？」

「不过我有手机」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从中学时就一直爱用的手机。

看到这一幕，吉城寺瞪大了眼睛。

「啊……啊。这么说来竹奈奈好像说过，你用的是翻盖手机……」

「很方便的。毕竟这手机可是带邮件功能的！」

「现在已经没人在用了！」

怎么可能……！我每天都和妹妹像邮友（※死语，指通过邮件交流的朋友）一样互发照邮（※死语，指附带照片的邮件）啊！

吉城寺像是彻底无语了似的，深深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下次给你买智能机」

「不，不能让你做到这种地步──况且，智能机是会放大人的承认欲求的，对人类来说是为时尚早的工具──」

「我们不方便也很讨厌啊！你就老老实实地当个备用品接受吧。所以现在先把你的号码和邮箱地址告诉我」

「……知道了」

既然说是工作需要，那就没办法。我口头把自己的号码和邮箱地址告诉了吉城寺。终于要和这部手机告别了吗……最近每次操作都要等上五秒左右，我也早有心理准备会有这么一天。

吉城寺一脸不耐烦地手动把我的联系方式输入手机，然后像看着什么可疑的东西似的，虎视眈眈地盯着屏幕。

「邮件这个东西……已读之后也看不出来吗？」

「已读是什么意思？」

「你这原始人真是……。总之，你要及时回我的消息！要是敢无视，我就杀了你！」

「哈？这还用说吗」

「……诶？」

吉城寺意外地瞪大了眼睛，我接着说道。

「如果有人胆敢无视你这位雇主的联络，我倒要亲手宰了他」

不单是职场人士，汇报、联络、商量更是所有工作者的基本常识。这种事都不懂吗？

「不……不……一般来说，会觉得很烦的……」

吉城寺眼神飘忽不定，四处张望，然后用手的背面挡住嘴，遮住了半张脸。不知是因为朝阳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泛红。

接着，她猛地把头扭向一边，低声嘟囔了一句。

「…………恶心」

「你说什么！？」

就算是雇主，这也算职场骚扰吧！

正当我想提出作为劳动者理所应当的主张时，吉城寺“啪！”地用双手打了自己一巴掌。仿佛要将脸上的表情肌肉碾碎似的。

「别自作多情了！不过是工作联系而已！一天最多联系三次，秒回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

「有那么多事要联系吗？」

「总之！这事儿我会告诉另外三个的！就这样！」

吉城寺猛地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却又在跑出五米远后停了下来，不知为何一脸不情愿地回过头，略带羞涩地说道。

「……今后请多关照」

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这家伙还真风风火火的。

不过，至少她懂得打招呼，这一点值得肯定。

「啊，彼此彼此」

吉城寺哼了一声，转过脸去，消失在电梯里。我也走出了公寓。

清晨的代官山透着凉意，我走在前往自己住处的惠比寿的路上。这条路现在还很陌生，但总有一天会习惯吧。替同一所学校的美女姐妹做家务，这份工作的确很特殊，不过和之前的打工也没什么两样──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吉城寺这么快就联系我了？

这么想着，我拿出手机，打开一看——上面赫然显示着。

「…………啊…………？」

一份简单的信息和一张照片。

照片大概是相机翻拍的纸质照片。光线昏暗，难以辨认，勉强能看出是放在一张白色桌子上的照片。

问题在于，照片里的东西。

是四个──孩子。

大概是中小……左右的年纪吧。年幼的孩子们并排站着，面带微笑。

依稀能辨认出来。

最左边的是竹奈奈。

最右边的是梅瑠。

中间偏右的是兰香。

然后，中间偏左的是──

「…………我…………？」

那是我。

我至今还保留着在儿童福利院时拍的照片。不会搞错。

照片上，小学生的我，和吉城寺家的姐妹们站在一起──

照片之后，附着一行留言。

简单，而又简洁──

『这次，也会选我（注：这里的自称是“私”）的吧？』

*

我没有回忆。没有创伤。

我已经记不起那究竟是谁了。

只有结果──只有事实，灼烧着我的胸口，驱使着我的身体。

──那时，我没有被选中。

所以，我凭本能知道。

无论是插画也好，视频也好，游戏也好，声音也好。

只有被某人选中，这心中的空洞才能被填补。

夸奖我。

认可我。

选择我。

为了能被你选中，我才如此活着。

第一卷 第2章 声优四女·竹奈奈的练习

春假结束，新学期开始了。

我在教室里的生活方式即使升到二年级也没有改变。只是坐在桌前，面对课本，不断提升自己。学校就是这样的设施。

一成不变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吉城寺兰香和我在同一个教室。受雇于她家大约一个月，每天都去她家打扫、洗衣、做饭，但在学校里，一切和以前完全一样，我是没有朋友的书呆子，而她是受所有人欢迎的万人迷。

这样就好。这样没有任何问题，可是——

那张照片。

在吉城寺家工作的事最终确定下来的那天，我收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年幼的我与三位姐妹。关于那张照片，我至今仍然一无所知。

照片是在我告诉了四姐妹我的联系方式之后立刻发来的。

当然，我一开始也想过这件事。但刚受雇就谈论这样诡异的事情，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万一那张照片上的人根本不是四姐妹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什么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岂不是要吓坏她们。正因如此，我暂时把这个问题搁置一边了。

……不……说不定，我内心深处其实是在恐惧什么吧。

看着照片，我努力回想那段时光。大概十岁左右吧——从穿着来看应该是夏天。那时候我住在儿童福利院，上小学。不像现在，当时在学校里有很多玩伴。他们的脸和名字我都还记得……。

可是，和我一起在照片里的她们，我却完全没有印象了。

仿佛有个我不认识的自己，在警告我不要想起这件事似的──

这张照片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拍的？我又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好奇心和对真相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让我犹豫不决……。

嘛，不用这么着急。关于那张照片的发信人，虽然详细情况完全不明，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如此珍视地保存着那样一张老照片……加上『你会选择我吧』的这样一条信息……错不了。

发信人一定对我抱有非同一般的爱慕之情！

即使像我这样对这类事情迟钝的人，也无法忽视这种情感……。那张照片上的姐妹……除了菊莉之外的三个人中，居然有人装作若无其事地喜欢上了我！

「……噗」

「……那家伙，是不是笑了？」「别看别看……」

哎呀。

好险好险。被这份温馨所感染，我不禁露出了微笑。没错，仅仅是觉得温馨罢了……像沉溺于优越感那种愚蠢的罪过，我是绝不可能犯的。

总之重要的是，即便我什么都不做，对方也必然会主动采取行动。

毕竟对方一知道联系方式就发了那种邮件……要是像家政服务那样天天密切相处，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这么想着，一个月已经过去了。

奇怪……。她到底什么意思？发了那样的邮件之后就杳无音信……。

不，我并没有期待什么。只是我这人不喜欢让事情悬而不决而已。真的。

就这样，我已经完全习惯了家政工作，四月也悄然而至──在新班级特有的、互相试探的暗流涌动中，我尤其注意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呐呐。你有没有亲眼见过上野竹奈奈？」

竹奈奈？……不过，上野？

即使身处嘈杂的环境，人也能自动捕捉到自己熟悉的词语。我正专注于学习，却被那几个男生的对话不由自主地吸引了注意力。

「有的！有的！初中部那会儿，还在放『露迪亚』的时候吧！那时候就已经是擦肩而过都能让人过目不忘的超级美少女了啊！」

「真的假的？！羡慕死我了！我最近才知道她在我们的初中部上学……」

「你小子也太落伍了吧！那时候她那么火的！虽然『露迪亚』之后净接些小角色，但人家可爱·演技好·可爱，三样全占！以后绝对会更红的！」

「那是两样好不好！」

「那可是双倍的可爱啊！」

一阵哄笑声重叠在一起。

虽然这只是随处可见的声优宅之间的对话，但要是聊到熟人的名字，感觉就不一样了。

那家伙……说自己还没当过主演，但居然传得这么沸沸扬扬。就算有同校滤镜加成，这关注度也非同小可吧。

可爱·演技好·可爱，三项全能啊……。

如果只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偶像声优，反倒让我省心了。

「你发出过那种娇喘声吗？」

竹奈奈的这番话，让正在喝茶的兰香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

我做的料理被姐妹们全都吃光了（不过菊莉是在显示器里），餐后慵懒的气氛正弥漫开来。就在这时，竹奈奈突然投下了一枚炸弹，如同硬生生撕裂了这片宁静。就连我，洗碗的手也停了下来。

「啊，啊呃，娇喘声……！竹奈奈你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呀？……啊，我明白了」

竹奈奈突然开始扭动起身体，接着说道：

「就是这样。我想让君永前辈更满足……我瞄」

「君永！你这才一个月就……！」

「说的什么啊，突然！」

我一边把碗碟塞进洗碗机，一边喊道。兰香没理会我，正要起身，却被三女梅瑠拉住了手。

「冷静点，兰姐。大概是在说演戏的事」

「……演、演戏？」

兰香一脸愕然，眨了眨眼。

竹奈奈吐了吐舌头，狡黠一笑。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兰姐你以为是什么啊？」

兰香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抿着嘴唇，重新坐了下来。然后带着愤慨的表情撑着腮帮子。

「这也很有问题吧！竹奈奈……你要出演色情动画吗？」

「不不不，是一般向作品啦一般向。我还是初中生呢。只是负责的角色会发出一些色气的声音而已」

「我就是说这个很奇怪啊！该不会是被安排了什么奇怪的出道方式吧！要是真是这样立刻告诉我！我要让事务所被炎上！」

「这完全没什么奇怪的啦。演绎色气的声线也是声优正经的工作内容啊。那些大家都认识的知名声优，在出道作品里不也经常要喘个不停嘛？」

「可是……！」

『别说得这么孩子气，兰香』

显示器里的金发女高中生插画，用懒洋洋的声音说道。

『又不是要拍18禁的作品，至于嘛。稍微喘一下就大惊小怪的～。你是圣诞节盯着声优博客看的死宅吗』

「我只是不想我可爱的妹妹被男人的肮脏欲望玷污！」

『反正也就是个小角色吧？用不着担心，顶多也就是听到的班上男同学性癖会扭曲一下罢了～』

「我就说那个不行啊！」

「虽然之前没想过，但一想到我的演技会铭刻在别人的人生里，还真是声优之幸啊」

「怎么本人还兴致勃勃的……！」

兰香抱头苦恼，梅瑠静静地说道：

「竹奈奈已经是专业人士了。我们是外行。不该插嘴。再说，如果她被逼着做奇怪的事情，妈妈肯定会施压的」

「这……的确，是这样……」

居然施压。我们学校的理事长到底有什么权力啊。

我一边从蜷缩着的猫咪——花坂身旁收起空了的食盆，

「所以，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平时作为家政服务人员，我总是谨言慎行，尽量不插嘴。可是这次，话题进展实在太慢，我不由自主地加入了谈话。

竹奈奈啪地一拍手，

「就是说就是说。总之我下次要演的角色有个需要发出那种声音的场景，可是很遗憾，我至今为止的人生都没机会发出过娇喘声，所以正发愁呢。所以，我想找个知道的人请教一下」

「知道的……人？」

兰香和梅瑠面面相觑。

一个是极度恐男的人气主播，一个是日落而息日出而作，成天坐在电脑前的职业游戏玩家。

连我都明白，这两人不可能存在那种经验。

事情明明很明显，但这对姐妹却不知为何开始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果然还是兰姐吧？你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吧？」

「你明知道我的性格还这么说？你不是在玩FPS这种在男人堆里混的游戏吗，肯定很受欢迎吧？」

「现在女孩子也很多啊。直播外几乎没什么要聊的呀」

『话说，对象又不是非得是男孩子才行吧～？』

屏幕里的长女用揶揄的语气插嘴道。

『你俩周围都是女孩子嘛～。总会有吧？比如女高那种……「你比以前更大了？」「呀——！」之类的！嘿嘿嘿』

「怎么可能会有啊！」

「……………………」

「……诶？梅瑠？」

「啊，我没有。我」

这位女性职业游戏玩家总是一再强调自己置身事外。我这一个月才知道，她所在的战队似乎全是女性。

『话说回来，干嘛要搞这种拐弯抹角的试探？直接揉胸啊！想听娇喘声就直接说嘛！』

「我怎么没想到呢！」

竹奈奈猛地用拳头敲了一下手掌。

我忍不住插嘴：

「喂喂，等等。你没忘这儿还有个异性在场吧」

「原来如此！让男人来摸的话会更加真实呢！」

「不是！」

这家伙把姐妹的贞操当成什么了。

兰香脸颊抽搐着，

「喂，你以为我会让男人摸我的胸吗？况且我根本就不会发出声音。就算被那种自命清高的阴角摸了也一样」

「喂。别迁怒于人啊」

「梅瑠！你也受不了君永碰你吧？」

「嗯……」

梅瑠歪了歪头，盯了我五秒，然后低头看了五秒自己的胸口，又花了五秒自己轻轻揉了揉那丰满的胸部。

然后说道。

「……嘛，不行」

「不用认真考虑啦！」

「我怎么老是被莫名其妙地拒绝！？」

虽然我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多少还是会有点受伤啊。

对拜拜承受着无妄之灾我们视而不见，罪魁祸首——虚拟大姐又来了句『话说回来啊』，再次把话题翻了个底朝天。到底要话说回来多少次啊。

『竹奈奈的演技真有那么差吗？我还以为你是什么都能轻松驾驭的全能型呢』

「连我自己都觉得完了。老师都说『萎了』」

「你的老师确定是女性吧……？」

「还说『国外的AV都要好些』呢」

「真的是女性吧！？」

「那就，先试试看吧」

梅瑠语气平淡地说。

「到底需不需要取材，也得试过才知道」

「唔……让人听不完美的表演，真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也没办法了」

『上啊上啊——！』

就因为自己在画面里，这大姐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看到事态发展到要实际演示，兰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等一下？要演是可以，但那里有个男人——」

「那我开始啦——」

「等等……！」

在兰香把我赶出去之前，在我自己捂住耳朵之前，竹奈奈手捂着肚子，呻吟起来。

「──啊啊啊～～～～～～～嗯」

「「「『……………………』」」」

「──哦哦哦～～～～～～～嗯」

「「「『……………………』」」」

「──咿咿～～～～～～～嗯」

「「「『……………………』」」」

在被沉默所支配的客厅里，最受瞩目的天才初中生声优，用毫无杂质的清澈嗓音说道。

「怎么样？」

「「「『…………萎了…………』」」」

那是狼的远吠，以及狼的远吠，还有马的嘶鸣。

为了她今后的职业生涯，这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解决。

「第一届！吉城寺家娇喘声锦标赛～！」

竹奈奈握着看不见麦克风，宣布这场盛事正式开始。

兰香和梅瑠瘫坐在沙发上，一脸倦怠。菊莉因为是Live2D，细微的表情难以捉摸。竹奈奈则笑盈盈地把一个我看不见的麦克风递到我旁边。

「评委是君永织见先生！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

我轻轻鞠了个躬。

看到我这样，兰香恼火地叫了起来：

「你干嘛这么积极……！」

「她所要掌握的演技，大概是面向男性观众的吧。既然这里除了我以外没有别的男性，那也只能以我的评价为标准了」

「在这种情况下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啊！你说这些，该不会……只是想听我们的声音吧！？」

「哼……先发出让人想听的声音再说吧」

「呜……！最讨厌自以为是的云玩家了……！」

「赞同」

梅瑠静静地表示同意。即便如此，她们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大概是因为真心想帮妹妹一把吧。

我也是同样的想法。虽然已经完全偏离了家政服务的工作范畴，但既然有些事只有我能做，尽力完成才是道理。

在这宽敞的客厅里，只有竹奈奈一个人兴致勃勃，她嗒嗒嗒地小跑着穿过地板，来到兰香身边。

「那么接下来，就请姐姐们按顺序娇喘了！君永前辈，请用10分满分来评价她们的色情度！」

「明白了」

「那么就请大家元气满满地娇喘起来吧！」

于是，在这都市中心30层的高楼上，青春少女们的娇喘声开始回荡。

「参赛号码1号！兰姐！」

「啊～嗯啊～嗯……啊，又是这个黑子」

「别自搜！0分！」

「参赛号码2号！梅瑠姐！」

「安安安安安安地安地安地安地」

「语气像游戏中汇报！0分！」

「参赛号码3号！菊姐！」

『安，安，安♪最喜欢了～♪』

「别～扯～了～♪负10分！」

猫花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竹奈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唉……姐姐们真是的，一点儿风情都没有。这么下去，得天独厚的容貌可要白白浪费了」

「「你没资格说这话」」

嗯，虽然早有预料，但果然谁也没认真去做。

一般来说，在人前发出那种不雅的声音是让人有所顾忌的，突然被要求这样做也很让人为难。只是竹奈奈纯粹把它当作表演完全没当回事，倒是很奇怪。

竹奈奈在我旁边噗通一声坐下，用手托着腮。

「前辈，你得想想办法啊。得让这些枯萎的姐姐们发情才行啊」

「我要是真能那么做，对你用最省事吧」

「嗯？要试试看吗？」

竹奈奈向我投来一个媚眼，脸上挂着顽皮的微笑。

「如果这样就能解决的话，那就拜托前辈了？请用前辈的双手，把竹奈奈变成女孩子吧♥」

「……我说你啊……有些玩笑是不能开的──」

「君永」

梅瑠突然叫我的名字，我转头看向她。

她指着竹奈奈说道：

「推倒她」

「……哈？」

「我差不多想玩游戏了」

…………看来是让我赶紧搞定的意思。

再说一遍，这些家伙把自己姐妹的贞操当什么了？

「喂，梅瑠。要是这笨蛋当真了怎么办——」

『对啊！上啊上啊！』

屏幕里的菊莉在一旁煽风点火，就在兰香被她吸引了注意的瞬间。

竹奈奈伸出白皙的手，猛地拽住了我的衬衫领子。

我慌忙用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稳住身体，娇小玲珑的竹奈奈已然落入我的身下。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哦？」

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微微向上瞟，说道：

「我真的很信任前辈……。很可靠，而且很绅士……而且，还有点帅吧？」

竹奈奈纤细的喉咙轻轻发出细微的声响，低声笑了起来。

锁骨下方凹陷的阴影，即使隔着衣服也能察觉的微微隆起，还有滑落肩头的衬衫衣领下露出的白色胸罩肩带，不由分说地闯入我的视线。每当意识到那男人所不具备的纤细柔和曲线时，我的思绪便无可救药地一片空白。

「如果要恋爱的话，我希望是像前辈这样的人……不可以吗？」

清纯，却又蛊惑人心。

稚嫩，却又完美无瑕。这样的少女正是所谓的美少女吧。

嘛，因为我有妹妹，所以这种程度的诱惑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怎么样，前辈？在竹奈奈酱被当作偶像贩卖，被烦人的粉丝包围之前——」

竹奈奈轻轻地把手伸向我的脸颊，像说悄悄话一样低语。

「（——要不要趁现在，先盖个章？）」

…………、……………………………、………………………………………………………。

「做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啊────！！」

就在思绪甜蜜地融化成浆糊的瞬间，一声裹挟着强烈卷舌音的怒吼猛地将我的意识砸醒。

我刚回过神来，一个抱枕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脸上。

「唔噗！？」

我像被什么东西从竹奈奈身上扯下来似的摔到地板上，紧接着，肚子就被什么人的屁股压住了。

「你这闷骚色狼……！我还以为这一个月你转性了呢，结果还是老样子！」

兰香骑在我的肚子上。

她用充满蔑视的眼神俯视着我，

「你，刚才完全是起了色心吧……！我知道的！男人那种令人作呕的欲望眼神！」

「不、不，不是这样的……！」

……我没能干脆地否认。

如果是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会发生什么……老实说我不敢断言。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竟然能将我的思考夺走！

「刚才那段应该夸奖竹奈奈的演技！除了娇喘声，其他简直完美──」

「不许评论！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兰香一次又一次地将抱枕“砰砰砰！”地狠狠砸了过来。虽说比用拳头好些，但这么下去可危险了──抱枕要破了！

「慢、慢着！冷静一下……！」

倾泻而下的抱枕雨点般砸来，我挣扎着伸出手——

然后，抓住了。

什么？

不明白。

只是——软绵绵的。

仿佛手指陷入其中，有种柔软的触感。

接着，听到了声音。

尖细而甜腻，宛如从喉咙深处溢出——

「嗯啊～」

──了一阵娇喘。

击打抱枕的声音停止了。

视线恢复，真相浮现。

我的左手，一把攫住了兰香的乳房。

兰香的身体瞬间僵硬，片刻之后，羞耻的红晕才慢慢地在她脸上晕染开来。

而她的姐妹们，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这一切，脸上带着赞叹的神色。

一瞬沉默之后──挑高的客厅里，几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哦～……』」」

「别佩服！」

一阵“啪啪啪”的掌声响起后，我的脸上“咚！”地重重挨了一记抱枕。

柔软的触感从掌心流逝，然而，掠过我脑海的却并非这件事。

竹奈奈的诱惑……那究竟，真的只是一场戏吗？

一般来说，这不过是情窦初开时的自作多情罢了。但是，同时浮现在脑海的那张照片，却让我无法断言事情就是这样。

「想让我跟你讲讲上野竹奈奈？」

第二天的午休时分。像往常一样坐在学校食堂靠窗的座位上，正欣赏着在中庭来来往往的女高中生们的三鹰松叶，听到我的问题后歪了歪小脑袋。

「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你突然变成声优迷了？」

「不是那样。我在吉城寺家打工已经一个月了，仔细想想，我对于那四姐妹在外的形象其实一无所知。现在想来，万一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就不好了」

我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背诵了出来。

真正的原因我不能说。毕竟吉城寺竹奈奈有可能就是那个给我发迷之照片的始作俑者──所以，我打算先从工作聊起，再慢慢探究她的内心。

能商量这件事的，除了家人之外，也就只有三鹰知道我的打工情况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当然，我平时说话的对象可不是只有这家伙一个。

「嗯哼……。想法倒是挺不错，可那样的话，上网查不是更快吗？你不是说她们给你配了智能机吗？」

「只获取表面信息可不行啊。这点上，你对女生的洞察力倒是不一般。不管是好是坏」

「当然是只有好的一面啦。我对可爱女孩子的爱可是永无止境」

「长相就无所谓吗」

「爱的形式不一样罢了」

真是外貌协会啊。欲望至上的家伙。

「话说，君子君，你最近跟我见面净说些女人的话题，我都有点嫉妒了哦？」

「之前也说过了，要是能和你换的话我巴不得换呢。吉城寺家的那份兼职」

「你多少也该考虑一下我是不是在作为女性嫉妒吉城寺家的四姐妹吧」

「别说这么恶心的话。我可从来没把你当女的看过」

「嗯哼……」

三鹰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猛地从椅子上探出身，凑到我耳边。

「（这么说，我这样靠近你，你也没什么感觉咯？）」

「唔哇……！」

我猛地一颤，一把推开了三鹰。

拉开距离的三鹰吃吃地笑着，那笑容不知为何带着一丝妩媚。

「怎么了，君子君？该不会心跳加速了吧？你不是从没把我当成女的吗？」

……刚才那番话，我已经尽我所能倾注了最大的友善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也有着身为女孩子的自尊心啊。

既然如此，能不能请她放弃占据学校食堂靠窗的宝座，然后像个变态一样观察女高中生的人生志业啊。

「……还是说正题吧」

「请请，声优上野竹奈奈的事对吧？」

三鹰带着几分得意的语气说道。

「说到上野竹奈奈，果然不能不提『生命之诗露迪亚』的事情呢」

「动画吗？」

「这是她的出道作哦。动画化之前就卖了五百万册的超人气漫画，动画播出后自然也成了社会现象级的爆款──话说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到底生活在哪个次元啊？」

「恵比寿的公寓」

家里虽然有电视，但我从不看动画。

「嘛，你脱离现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之，在那部动画里，上野竹奈奈饰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虽然出场次数不多，但因为扮演者只是一个13岁的少女，因此引发了很大的话题。毕竟，当时她才初一，演技却精妙绝伦，完全不像那个年纪的孩子——只听声音的话，根本猜不出她的年龄」

「哦……。无论哪个圈子，年轻果然都是话题啊」

「这是容易理解的才能证明嘛」

三鹰语气略带讥讽地说道。

「托这个的福，她一下子就成了红人。不过之后大多都是跑龙套的角色，资源不算好呢──即便如此，和她资历相仿的年轻声优比起来，粉丝数量还是要多不少的。Lanca的直播里也经常能看到她的身影」

Lanca——是兰香的网名吗？

「她本人也说过正处于突破前夜……。不过，既然都那么火了，之后应该也会接到不少好角色吧？」

「我跟你说，君子君。声优这职业，想要得到一个角色就得一个一个试镜，不管新人还是老手都得混在一起，从几十个人里脱颖而出才行。跟每三个月就要求一轮职似的。可不是说你有名了就能坐等角色送上门，基本上都是这样」

「那就是实力至上主义咯。那竹奈奈实力应该不错吧？」

「那……话是这么说」

三鹰支吾着，手里盛着自助饮用水的一次性杯子发出咔啷咔啷的响声。

「什么事，都有顺的时候和不顺的时候。可不比只要有实力就一定能赢的以前的JUMP漫画，现实可不是这样」

「时机不好？你说这就是竹奈奈现在没什么起色的理由？」

「说话这么直白，你也不怕被人说情商低？」

被说过。

「在外行人看来也只能这么想了吧。感觉并不是嗓子变声了，也不像是年轻时的那股冲劲和感性减弱了。那么，剩下的就只能归咎于运势不利了。……虽然不知道本人是怎么想的」

就竹奈奈本人的样子来看，她似乎并没有为自己目前的处境而苦恼。

然而，听了刚才那番话……我总觉得实在不该这么无忧无虑地过下去。

不仅仅是不顺。

辉煌的过去，卓越的成就，如今正像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

——或许过去的自己，比现在的自己更有价值。

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她真的能够做到无动于衷吗……。

……外行人想破脑袋，终究也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哪来的闲工夫，把小学时的照片发给我，还图谋不轨？

我陷入了沉思。一旁的三鹰却爽朗地笑着说道。

「作为一个粉丝，我也只能继续期待着她能够出演女主角的那一天了。如果到时候有色情的场景就更棒了」

那家伙现在还在练习娇喘声呢。

这句话，我只在心里默默念叨。

请务必扭曲我的性癖吧。

家政服务的工作如果是在工作日，学校一结束就会开始，然后晚上八点左右结束。一天大概四个小时左右吧。那四姐妹的家务能力之低简直罄竹难书，一周能否休息一天都是个问题，但比起白天的课来说，不用集中精神，甚至可以说更轻松些。

今天我也在放学后，来到了代官山的塔式公寓。

工作内容几乎每天都一样。但是今天的我，带着一个目的仰望着这栋30层的银色巨塔。

依三鹰所言，我只知道竹奈奈是一位处境有些特殊的年轻声优。

然而——

——这次，也会选我的吧？

那张照片，还有意味深长的留言……。邮件的发送者对我抱有某种感情，这点显而易见。而且目前为止，做出这种试探性举动的人只有竹奈奈。

当然，竹奈奈平时就喜欢用那种早熟的语气来调侃我。但即便如此，这次也未免太过火了吧？如果当时其他姐妹不在场的话，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再怎么说，她对我也太不设防了。

我不禁想起之前妹妹说过的一句话。

『我说啊，织见君。本来嘛，女孩子对男孩子呢，默认都是有点讨厌的！这可是出于安全考虑的自然的事哦！所以对女孩子一定要温柔才行！』

这是因为我主张男女平等而和她差点吵起来时，她对我说的话。虽然我那笨蛋妹妹平时不着调，但偶尔也能说出点有道理的话。确实，为了安全起见，女性对所有男性都默认抱有戒心也是应该的——这么说起来，竹奈奈的戒心也未免太低了。

如果这不是因为……她喜欢我的话。

……………………。

虽然这种想法若是错了，会羞愧得让人想去死，但唯有这么想，才能让一切合乎逻辑。

如果竹奈奈就是那张照片的发送者，那么她表现出的亲近感就说得通了——

因为初中部比高中部的课程要短，所以放学后立刻去吉城寺家的话，经常只有竹奈奈一个人在（准确地说菊莉和梅瑠也在，不过前者不会从房间出来，后者还在睡觉）。趁兰香还在教室里闲聊或是去别处转转的现在，正是机会。

直接试探一下吧。

就说『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

想法成了形却突然没了自信，不过现在也只能去了。像往常一样在大厅输入房间号码，让菊莉开了门。

乘电梯上到最顶层，打开内廊上唯一的一扇门。

能够眺望鲜红东京塔的宽敞客厅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猫花坂在墙上的猫步道上优雅地踱着步。

总之我还是像平常一样，先到厨房确认一下冰箱里的情况。如果晚饭的食材不够的话就得去采购，不过看来应该不用担心这个。

那接下来就去检查要洗的衣物吧。

从客厅上楼梯，来到挑高的二楼区域。楼梯正对面就是连着浴室的盥洗室。

虽然洗衣机在一楼厨房旁边的多功能房里，但是她们都有个共同点，就是把脱下的衣服随手丢在盥洗室。所以我每次来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这里，把到处乱扔的衣服收拾好拿到一楼去。虽然我也理解特意拿到一楼很麻烦就是了。

怀着今天的工作又要开始了的感觉，我打开了盥洗室的门。

「…………诶？」

盥洗室里，竹奈奈正在那里。

她正伸手到背后，试图扣上浅蓝色内衣的搭扣。

应该是刚洗完澡吧。纤细的肩膀和修长的大腿，稚气未脱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虽说已经初三，但还是这么瘦小啊。腰部纤细得让人怀疑内脏都放在哪里。下次得好好考虑一下有助于长肉的菜单了。

不过，现在该收拾衣物。

我随意地举了举手说道：

「哦，抱歉」

「啊，我才是」

我从微微低头的竹奈奈身边走过，来到洗衣篮前。又是全都混在一起啊。明明说过多少次要按材质分类了，真是的。

「——反应也太平淡了吧！！」

竹奈奈突然大喊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突然」

「反应也太冷淡了！你看啊，这可是内衣诶！很色情的场面诶！这不是幸运色狼吗！青春期的心情都哪去了！？」

竹奈奈一边把浴巾拢在胸前一边愤愤不平。原来是在意这个啊。

「我被梅瑠训斥过了嘛，说作为专业人士这种程度就动摇可不行。最近好不容易才做到梅瑠在眼前脱衣服也能面不改色了」

「那种程度只有梅瑠姐才做得到啦！」

「别担心。我也是因为有妹妹才习惯了这种场面。你和平常一样就好」

「我（仆）说的是我自己还不习惯啦！」

「…………我（仆）？」

听到这个不寻常的自称，我不由得追问道。

竹奈奈突然惊觉什么似的，把抓着的浴巾捂到嘴边。

「糟糕……一不小心……」

「……嗯哼」

我有个和竹奈奈差不多大的妹妹。

根据经验来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有时会改变自称。通过这些微小的用语变化，试图给自己赋予一点独特的个性。

「这样……你是那种类型啊。我妹妹也曾经有一段时间自称『老子』。真是怀念啊……」

「我、我已经不用了！早就毕业了！男孩子气的自称什么的！所以请忘记这件事～～～！！」

竹奈奈比起被看到裸体时还要脸红，蹲在了原地。

「……久等了」

在盥洗室前的走廊上坐着等了一会后，穿着蓬松衬衫和朝气蓬勃的短裤的竹奈奈从门缝探出了头。

她看起来有点不高兴，或者说是在赌气的样子。这表情让我想起和妹妹吵架第二天早上时的脸。

「用『仆』这种自称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吧。和我一样不是吗？」

「请不要无视性别差异好吗。竹奈奈酱可是女孩子呢」

「反倒是竹奈奈酱这个自称更有点那个啊」

「你的细腻心思都丢到哪里去了！？我是因为想改掉男孩子气的自称才变成这样的啊！」

原来如此……说起来，我妹妹在改掉『老子』之后，也有一段时间用『在下』来自称呢……那时候就像个自卫队员似的。

竹奈奈完全走出盥洗室后，砰地关上门，然后靠在门上像是要挡住门似的。我还有东西要拿呢啊。

「话说回来……我还挺受打击的。明明被看到裸体了……」

「我也觉得很抱歉。仔细想想，确实不该把你和梅瑠那种把人性削减到极限的苦行僧相提并论」

「呃，我倒没说到那种程度」

竹奈奈背靠着盥洗室的门，滑坐到我旁边。

「梅瑠姐那样已经算好的了，在我们家」

「算好的？那个跟没吃智慧果之前的亚当夏娃一样的家伙？」

「我们家里可是有裸族的」

裸族……？裸体族群？

「难道说……是兰香那家伙……！？」

「不是啦。是菊姐啊。前辈应该还没见过，菊姐在房间里一直都是裸着的。玩游戏的时候是，画画的时候是，直播的时候是，当然和前辈隔着屏幕聊天的时候也是」

虽然开始做家政服务已经一个月了，但我至今还没有直接见过菊莉一面。在我的印象中，菊莉的样子完全就是屏幕里那个会动的金发少女。

「原来不出房间是这个原因啊……」

「我觉得单纯是因为觉得麻烦才不出来的」

竹奈奈抱着膝盖，从旁边偷瞄着我的脸。

「话说回来，你真的一点都不动摇呢？刚才那些话，要是普通的男高中生应该会心跳加速才对吧」

「在这里的不是什么男高中生。只是个家政服务员而已。不然的话怎么可能随便出入只有女生住的房子呢」

「嗯哼……」

竹奈奈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

「其实呢，我这么早就去洗澡是因为刚做了一些运动」

「运动？」

「稍稍绕了一圈。想录下这个」

说着，竹奈奈突然把手机贴到了我的耳边。

耳边，传来声响──不，是声音涌了进来。

『——嗯……哈啊，哈啊……呼……嗯咕……』

那是断断续续的，带着些许苦恼的叹息。从那清澈透明的嗓音判断，一定是竹奈奈的。那湿润的气息倾泻进耳廓，即使明知并非如此，却也不禁让人感受到一丝莫名的诱惑。

说到底，除了妹妹之外，我从未在耳畔听过这样的叹息声。

不知不觉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刚才说受打击是因为啊」

手机从耳边移开，取而代之的是竹奈奈那张近在咫尺、带着恶作剧般笑容的脸。

「看到竹奈奈酱的裸体，前辈却一点都不心动，这才是让我受打击的原因。女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好吗？作为一个算得上是美少女的人来说，都已经让你看到内衣姿态了却毫无反应，这可是关系到面子问题的」

但是，竹奈奈把手机举到嘴边，咯咯笑着说道：

「看来就算只是个家政服务员，青春期的反应还是很正常嘛？」

「……吵死了」

我好不容易才顶了这么一句，竹奈奈却笑得更开心了。

见势不妙，我毫无意义地「啊——」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是跑步时喘气的声音啊。想得不错。这样娇喘声的问题就解决了？」

「不不，还差得远呢。需要的是更有幻想感的那种……昨天兰姐那个就很不错。但要自己重现的话就很难了」

「那不就没必要让她们喘了吗」

「嘿嘿」

竹奈奈故意吐了吐舌头。果然就是在恶作剧啊。

竹奈奈抱着从短裤伸出的膝盖，仰望天花板。

「果然还是得了解男人才行吧？前辈觉得呢？有没有当竹奈奈酱第一次的打算呢？」

「都说了别开这种玩笑了。昨天不也——」

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

对了……今天就是想来追问昨天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的。

我尽量自然地接着说道：

「——昨天不是还做出那种勾引人的举动。你……是喜欢我吗？」

这问得恰到好处。

没想到这种听起来像是自作多情的问题，我居然能问得如此自然。

我尽量装作平静，同时观察着竹奈奈的表情。

怎么样？

是你吗？是你发来那封邮件的吗——

竹奈奈带着几分成熟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完全不记得了呢，前辈」

……！

果然……！她对小学时候的我——！

「一年级的时候，不是见过一面吗」

「……诶？」

一年级的时候？

不是小学的时候？

「大概是两年前吧……为了完成作业，我去了学校的电脑房。但是用法……」

「啊……咱们学校用的是Mac」

只接触过小学课程里的Windows电脑的话，确实会有很多困惑。我记得刚入学时也很不适应。而且，经常有初中部的新生——

「——啊」

「想起来了吗？」

「确实……我记得教过一个新生女生怎么用电脑。是你吗！」

我重新端详着坐在身边的竹奈奈的脸。

完全没认出来……虽然经历了成长期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女生，可没有现在这种光彩照人的美少女气场。反而更像是……那种会待在教室角落的朴素类型。

竹奈奈嘿嘿地笑着说道：

「因为种种原因，我有刻意不引人注目的习惯，那时候还没完全改掉。是声优出道之后才变得亮眼起来的」

「要说那是梅瑠我还更容易相信……」

「初中女生不仅身体，各个方面都在成长哦」

「真让人吃惊……常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女生也是一样啊」

「我也很惊讶呢。没想到当时那个优雅地教我使用电脑的学长，居然会用那种老古董一样的翻盖手机」

「那只是因为不想把学校发的东西用在学校事务之外而已」

我们学校给所有学生都发放平板电脑，还设有3D打印机之类的设备，所以我当然不是不懂数码产品。只是没钱买智能机，而且觉得会影响学习罢了。

「那你……从一开始就记得吗？记得我的事」

「那当然啦，你可是名人呢。从初一第三学期开始就没有丢过年级第一的超级优等生。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就是那个人」

「这样啊……所以你才从一开始就对我很友好啊」

「碍于姐姐们的面子，我只好假装不认识——而且，前辈也完全不记得了不是吗？」

「抱、抱歉。不过这么大变化谁也认不出来吧」

「嘿嘿，变得这么可爱真是抱歉呢♥」

竹奈奈把脸靠在抱着的膝盖上，撒娇般地抬眼看着我。

「所以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前辈是个温柔的人」

「虽然很荣幸得到这样的评价，但是——」

「温柔到即使把这样的美少女推倒也什么都不会做呢？」

「——唔！」

我说不出话来，竹奈奈咯咯地笑了。

确实……昨天，当我推倒竹奈奈的时候，就算假设没有其他姐妹在场，实际上我会做什么呢……这已经不是理性还是欲望的问题了，我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那种觉悟。

在某个人的人生中，刻下自己印记的觉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轻轻叹了口气。

竹奈奈只是记得两年前和我见过面，并不记得小学拍那张照片时的事——虽然既然出现在照片里，她确实曾经和当时的我在一起过，但如果她记得那时的事，现在应该会第一时间提起才对。

也是，小学时的记忆本就模糊不清——就算记不清楚也很正常。更何况竹奈奈比我小两岁。那时候她大概才八岁左右吧。那时候的事我自己也完全不记得了。

「……这样的话，那封邮件到底是谁……？」

竹奈奈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自言自语呢」

差点说漏嘴了。

可能也不该想得太多。至少目前为止，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危害——就算那封邮件的发送者是四姐妹中的某个人，也不会怎么样。

最不该的就是毫无根据地疑神疑鬼。

暂时把那封邮件的事搁置一边吧——

「……好了，该出发了呢」

说着，竹奈奈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我仰头看着她：

「要出门吗？」

「今天是课程日」

「课程？……你不是已经出道了吗？」

竹奈奈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苦笑。

「我是才进事务所一年的新人呢。光是盲目参加试音也不会变得更厉害」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既然有课程为什么还要去跑步。

「和梅瑠一样，你也够刻苦的啊……」

「很意外吗？因为我没什么天赋，只能用比别人多一倍的努力来蒙混过关」

「是不是太谦虚了？虽然我不太了解，但像你这个年纪就能出道的应该很罕见吧？」

「只是运气好罢了。真正的天才……是像姐姐们那样，一句努力都不提却在默默努力的人」

这番话，是把遥不可及的憧憬具象化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仿佛是在这个年纪就已经看清了自己的极限。

与平时那个讨人喜欢、活泼开朗、精明能干的妹妹形象截然相反——与那个充满自信的“突破前夜”的自称截然相反——话语中渗透着放弃的韵味。

「作为证据，我除了出道作之外都不怎么样——反而因为莫名其妙涨起来的知名度，人气超前了。必须尽快让实力追上来——所以要比别人练习得更多才行」

……对那些从未红过的声优来说，这大概是个奢侈的烦恼吧。

但是，自己的巅峰时刻可能已经过去了——这种恐惧，是那些还未取得任何成就的人所无法理解的。

可能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可能没有这方面的才能。

就算有天赋，现状也可能就是极限，也许不会再有进步了。

从今往后无论多么努力，可能都是徒劳——

像在无底沼泽中挣扎一般，看不到尽头的恐惧。

我也是个什么都没有成就的人——但是，看着那个走向一楼楼梯的小小背影，我似乎能理解渗透其中的恐惧。

既然如此。

我站起身，对着竹奈奈的背影说道：

「其实啊，我初一的时候，成绩也不怎么样」

竹奈奈「诶？」了一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初一那会儿，父母的公司破产了。为了获得学费减免的特待生资格，我拼命学习。比升学备考还要紧张。那时我第一次因为学习过度吐了」

「这……这也太惨烈了……」

「很意外吧？」

我刻意模仿竹奈奈的台词，竹奈奈轻轻张开嘴，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本来就是因为学习成绩被君永家收留的。换句话说，学习成绩就是保证我现在身份的基础。没有优秀成绩的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曾经我甚至这么想过。学习，就等同于生存。

明明早就知道这是与自己能力不相称的生存方式。

明明早就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这条路。

但因为别无选择，所以固执地坚持下来，才有了现在的我——即使打工也能保持年级第一的我。

「就算是与自己能力不相称的位置，坚持下去也可能会出乎意料地适应。所以，虽然只能说这种话很抱歉——」

我走近竹奈奈，把手放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说道：

「——加油。你一定能行」

我没法像教电脑使用方法那样教你演技。

但是，作为一个比你多活了两年的『前辈』，至少可以为你的努力加油打气。

虽然不知道你是否有天赋。

但我可以说——我支持你。

因为我知道……有时候这样简单的、轻飘飘的话语也能成为支撑。

竹奈奈一时间睁大了本就很大的眼睛，注视着我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稍稍低下头，

「…………呵呵」

她轻轻露出笑容，将自己的手覆上我搭在她肩上的手。

「知道了。我会加油的」

她坚定地说完，又说了句「作为交换」，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今天的晚饭我要吃汉堡肉」

「……我本来想做鱼的」

「你可是看到了未来超人气声优的裸体呢，这要求很便宜吧？」

「知道了。我去买」

「太好了！这可是约定哦！」

竹奈奈开心地拍着手，又转过身去，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梯。

真是的，还真会钻空子啊……姐妹中最精明能干的果然是她。

*

……肩膀好热。

明明知道那个人的手已经不在那里了，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摸着那个地方。

咱（注：あたし）（这就是现在的自称！）靠在东横线的车门上，凝视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知为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似的——或者说，就像是即将和喜欢的人去约会一样。

从一开始咱就不讨厌前辈。

因为过去曾经温柔地帮助过咱，而且他连兰姐都不怕这点也让咱觉得很厉害。不过，起初真的是仅此而已……只是觉得来了个有意思的人，就像多了一份观察资料那样的感觉。

但是，在他说『加油』，说『你一定能行』的那一瞬间。

咱被自己吓了一跳。

因为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大概是直到现在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一直沉睡着、不断积累的心跳，一下子全都醒来了吧。

回想起来，这一个月里，咱好像一直在追随着前辈的身影。因为罕见。因为新鲜。因为珍贵。当时只有这样的想法，但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都闪闪发光。

那是让之前的演技都显得虚假的感情奔流。

到底是哪里让咱着迷呢？肩膀上的那只手和那句话只是个契机而已。是外表吗？是性格吗？都不太对劲。外表说不上特别帅气，性格也是看到别人换衣服都能淡然处之的程度。

咱忽然想起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

那个角色是不是也是这样，胸口满溢着感情呢。

情感满得快要溢出来，变得痛苦，然后超越极限，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啊」

咱发出了小小的、小到谁都听不见的声音。

原来如此，咱明白了。

只要把喜欢说出口就好了。

*

在我们齐聚的客厅里，竹奈奈猛地站了起来。

我、菊莉、兰香、梅瑠都屏住呼吸，注视着她。

竹奈奈轻轻鞠了一躬，带着柔和的微笑说道：

「承蒙诸位帮助，角色塑造已经完成，虽然冒昧，但我想为大家展示一下。请聆听」

然后竹奈奈轻轻吸了口气。

客厅陷入一片寂静，但下一瞬间——

「——（※18禁※）！（※18禁※）～！（※18禁※）～～～!!」

魅惑而撩人的，仿佛要将人拖入沼泽的娇喘声，在挑高的客厅里回荡。

竹奈奈「呼」地舒了口气，脸上立刻绽放出符合年龄的可爱笑容。

「怎么样!?是不是进步了！」

我们都说不出话来。

菊莉在屏幕前僵住了，兰香满脸通红地瘫软下来，梅瑠捂着嘴倒在沙发扶手上，而我则瘫倒在地板上。

呜……这哪是什么进步啊！

之前狼嚎一样的声音，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我蜷缩在地板上动弹不得，竹奈奈蹲在我身边，用手撑着下巴俯视着我。

「前～辈♥怎么了？脸好红哦？」

「你啊……！」

竹奈奈咯咯笑着，把脸凑近我，轻声耳语道：

「（如果可以的话，让竹奈奈酱来帮你释放一下如何？）」

「呃……！」

我被这追击堵得说不出话，竹奈奈却越发开心地笑着。

「表现得很色色吗？」

我认命了，老实说出了心里话。

「太色了！这下满意了吧!?」

「嘿嘿，谢谢夸奖♥」

看着她炫耀般比出的胜利手势，我只能深深地感叹。

声优，真是太厉害了……。

第一卷 第3章 玩家三女·梅瑠的才能

『好的，最终圈居然还剩下6支队伍！』

我正在叠着洗好的衣服，耳边传来清晰响亮的实况解说声。

『随着圈子收缩，各支队伍同时开始行动！位置优势在S3K这边！』

「能行的！这局稳了！」

「拜托了～……！求你了～……！」

『梅瑠！冷静点——！』

比解说声更响亮的是竹奈奈、兰香和菊莉三姐妹们亢奋的呐喊。

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的墙面显示器上，正播放着FPS游戏的画面。

『WE队被逼出掩体！战斗打响了！位置优势依然在S3K！从楼梯上方居高临下扫射！但各队都在拼命往上冲！简直像僵尸片一样！』

砰砰砰啪！枪声此起彼伏。游戏画面剧烈晃动，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切换到了其他视角。看来是玩家被击倒了。

『S3K能否守住！楼梯下已经尸横遍野！——不好，后面有人！后面有人！不知什么时候S3K身后出现了一个CloudCross！终于来了！终于来了！是AlphaPlanetPG队的《UltraMail》！』

「「啊啊啊啊啊——！！」」

兰香和竹奈奈抱在一起，发出既像尖叫又像欢呼的声音。

游戏画面和解说也仿佛要呼应这股热潮似的，把气氛推向高潮。

『拿下一个！操作令人叹为观止！队友们趁机冲上楼梯！形成夹击之势！但是圈已经快要完全闭合了！怎么样!? 怎么样!? 胜利女神会向谁微笑！——确定了——！！最后存活下来的是AlphaPlanetPG队！从不利位置实现惊天逆转！这场胜利也让他们提前锁定了VBGS PG日本代表队的席位！』

「「『哇啊啊啊啊啊啊————！！』」」

兰香和竹奈奈发出只能用尖叫来形容的声音，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同时默默地把叠好的衣服从想把它当成床的花坂那里解救了出来。

看来是梅瑠赢了。

这点我倒是看明白了，但因为画面晃动得厉害，而且经常切换到不同玩家的视角，对于像我这样缺乏基本常识的人来说，实在是看得一头雾水。

「喂！君永！君永！」

兰香涨红着脸，兴奋地朝着在客厅角落的我跑过来。

「要大餐，必须大餐！现在就得做顿好的！」

「大餐……具体想吃什么？猪五花还有剩的」

「那种怎么行！得更有庆祝氛围一点的……比如火鸡什么的！」

「那玩意上哪买去啊……」

作为大小姐，你对美食的想象也太贫乏了吧。

「哎呀，真是惊心动魄啊！前两局都没什么亮眼表现」

『可能是紧张了吧。能从那种状态调整过来真是太厉害了』

正当竹奈奈和菊莉隔着iPad交换着感想时，楼上传来咔嗒一声开门的声音。

「……累死了——……」

梅瑠弓着本就驼背的身子，慢慢走下楼梯。她那长长的头发无精打采地垂在脸前，不知怎的，看起来似乎比平时更长了。

「啊，恭喜！梅瑠！」

「恭喜——！」

『恭喜』

梅瑠刚下完楼梯，竹奈奈就小跑过去抱住了她。梅瑠接受着这个拥抱，带着些许羞涩小声说了句「……谢谢」，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这辈子连任天堂游戏机都没怎么碰过，FPS游戏对我来说简直是异世界的概念——但看到她那微笑，一个付出努力的人得到回报的纯粹喜悦，也不禁在我心中涌现。

……好！

「来烤火鸡吧！」

我一边站起来一边宣布道，就连平时总是冷冷的兰香也跟着欢呼起来：「太好啦——！」

——就在我们正要去找卖火鸡的地方时。

『……嗯？』

从iPad移动向墙面显示器的菊莉似乎注意到了什么，随即向姐妹们喊道：

『你们三个——。芳乃阿姨来视频了——』

芳乃？

正当我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感到疑惑时，除了菊莉以外的三姐妹都转过身来，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妈妈打来的？真少见呢……」

听到兰香这么说，我才恍然大悟。

芳乃——对了，理事长的名字好像是叫这个。

『我把画面投到显示器上咯——』

菊莉都没等我们回应就这么说了，我赶紧收起手机，端正坐姿。

自从那天差点因打工被退学以来，就再没见过她了。毕竟是我的直接雇主，可不能失礼。

视频通话的画面出现在墙面显示器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眼神锐利的美女。

『哟，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可好？』

即便隔着屏幕，那令人窒息的气场依然让我悄悄绷直了身子。

这位就是吉城寺芳乃。是我们私立染井学园的理事长，白手起家创建了业界顶尖IT企业的日本顶级实业家。她走过的人生轨迹，比我所追求的目标还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按长女菊莉的年龄推算，她至少也超过35岁了。然而她保持着足以以假乱真冒充20多岁的年轻容貌，在学园里的男生中间甚至有传言说『她绝对是魔女或者精灵』……据说是这样（三鹰提供的情报）。

当然，只有我一个人感到紧张，吉城寺家的姐妹们倒是一副淡定的样子，向屏幕里的母亲打起招呼。

「要是真那么疼我们，就偶尔回来一趟嘛」

「就是啊——。已经多少个月没联系了？」

『抱歉啊。工作实在太忙了。短期内大概没法离开硅谷了』

硅谷……。背景是酒店房间还是别墅呢。不管怎样，看来是从美国打来的电话。

『这次找梅瑠有两件事』

听到自己的名字，一直默默坐在沙发上的梅瑠抬起了头。

『首先恭喜你成为日本代表队成员。算是跨过第一道门槛了吧？』

「谢……谢谢……」

梅瑠露出意外的表情回答道。看来她没想到会得到祝贺。

理事长仿佛没注意到这一点，继续说道：

『我看了比赛日程，暂时到六月份之前都还有时间，没问题吧？』

「嗯……。虽然有练习赛要打」

『那就好。……对了，期中考试的准备情况如何？』

梅瑠瞬间僵住了。

看到这一幕，兰香、竹奈奈还有我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兰香和竹奈奈露出了略显尴尬的苦笑。

『嗯……。和预想的一样呢』

理事长的嘴角也浮现出苦笑。

『梅瑠。虽说是私立学校，但初中仍属义务教育阶段。现在我还能用职权网开一面，但到了高中可就不一样了。出勤日数我会想办法处理，但至少考试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及格呢？』

梅瑠像是在赌气似的别过脸去，咕哝着说：

『……学校什么的无所谓。要是能退学那再好不过』

果然是这样的回答。

理事长保持着苦笑，用手撑着脸颊。

『作为母亲，我很想最大程度地尊重女儿的意愿，但作为家长，这一点我实在无法认同。不管以什么形式，从咱们学园毕业对你的未来绝对有好处。——职业电竞选手并非是一份能做一辈子的工作，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

在我刚开始做家政服务的时候，梅瑠自己就说过。很多职业选手在25岁之前就退役了。

这番大人的正论，就连身为孩子的我听了都觉得扎心。

『话虽如此，我也明白不可能突然就要求你自己学习。……所以，君永同学』

「啊，是？」

突然被点到名字，我吃惊地回应道。理事长向我投来一个仿佛能抚慰人心的微笑，然后说道：

『这是工作。请你教梅瑠功课，帮她避免挂科』

「君子君……你这家伙真是让人越来越羡慕啊」

「有什么好羡慕的」

「那胸——不好意思。要和那位吉城寺大奶妹独处补习？」

「你这哪是更正啊」

放学后。和往常一样在学校食堂靠窗的座位见到三鹰，跟她说起近况，她也和往常一样开始胡说八道，于是我也和往常一样无奈地回应。

三鹰叹了口气，说道：

「你的眼里难道装不下那对丰满的胸部吗？真是可惜啊」

「这话该我说才对，你这个性骚扰女」

「不对，我的表达不够准确呢。她才一年级……还有成长的空间，应该说是正在发育中的大朵花苞才对」

「你简直恶心到家了……」

难道日本就没有惩治精神变态大叔附体的女高中生的法律吗？

「不过君子君，就算不像我这样是JK控，也应该会为这种情况心动吧——作为一个正常男生的话」

「正因为是正常男生所以才不会。为了避免被一点点异性接触就勾起兽欲，我的精神早就锻炼得十分健全了」

「你是去寺庙修行了吗？」

「以前被妹妹调教得很惨啊」

「被调教——不行，我也是人类。还是别拿家人开黄腔了」

「你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过你那个妹妹理论，我一直都在想，你妹妹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能把一个青春期的男生调教成这种木头人呢？非常感兴趣呢。下次一定要让我见见她」

「我妹妹还是个初中生啊，你这个女高中生控」

「这更让人兴奋了」

我立刻决定绝对不让她们见面。

「那么？你的炫耀结束了吗？真让人火大啊」

「我只是在听你对我打工地方的女孩的性骚扰发言而已——不过确实有事。和上次一样，如果你有知道关于梅瑠的事情就告诉我吧」

「哦哦。继四女之后，现在开始攻略三女了吗？从下往上下手，你也挺有一套的嘛」

「我和梅瑠那家伙的生活节奏对不上啊」

我无视她继续说道：

「我还没怎么好好跟她说过话。要教她功课的话，打算先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你把我当攻略Wiki还是什么了？真是失礼啊。要说的话我更像是攻略本才对」

三鹰说着“就是官方出的那种”，坏笑起来。不知道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吉城寺梅瑠酱啊。很遗憾三围我还不清楚，不过按我的判断应该有F罩杯」

「没人问这个」

「真无情啊。老实说，比起之前说过的也没什么好补充的了——初中时在非官方社区比赛上横扫全场，尽管是还没有资格参加官方比赛的初中生，却因天分被超大型战队『AlphaPlanet』相中。游戏ID是『UltraMail』，俗称『超邮』。打法风格是凭借精准的瞄准和角色操作的暴力压制冲锋陷阵，不太像日本人的类型呢。不过这也很理所当然就是了」

「理所当然是怎么说？」

「你不知道吗？听说她小学的时候在韩国住了两年左右呢。是跟着母亲——也就是理事长去的」

「哦，是这样啊。不过韩国和游戏有什么关系？」

我这么问道，三鹰一脸惊讶地盯着我的脸。

「怎么了」

「你对这方面真是一无所知啊。说到韩国，那可是世界顶尖的电竞强国啊」

「诶？是这样吗？」

「虽然我也没去过那边所以不太清楚详情，不过听说韩国的孩子们就像我们放学后去小卖部一样自然地去玩电脑对战游戏呢。据说梅瑠酱也是在韩国开始接触FPS的——所以她的打法风格也偏韩式」

「原来如此……」

印象中韩国是个极其重视学历的社会，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面。

「正因为有这样的背景，听说她韩语说得很好。你可得小心别被她用听不懂的话骂啊」

「我会牢记在心的」

「Fighting！Cherry boy～」

「英语我还是听得懂的！」

在通往校外的后门处，一个留着熟悉的长发的女生正背靠着门柱等着，似乎是在躲避校内的目光。

「……你躲着干什么？」

「……………………」

梅瑠透过长长的刘海，用带着几分不快的眼神瞪着我。

转瞬间又扭过头去，

「总觉得……不自在」

她紧紧抓住裙子说道。

这么一说，我确实是第一次看到梅瑠穿校服——不，应该说是第一次看到她穿裙子。

平时看到的都是连帽衫、短裤，甚至是半裸的居家样子，现在看到从上到下都穿戴整齐的梅瑠，感觉很新鲜。衬衫下摆塞进裙子里的样子，让人感觉到一丝认真。另一方面，随意敞开的西装外套嘛……大概是扣上会太紧吧。毕竟胸部的缘故。

我回想起之前和妹妹的无数对话，说出了我认为此刻最恰当的台词。

「我觉得很适合你哦」

长长的刘海后面的眼睛又一次瞟向我的脸。

「这不是用来形容校服的话吧」

「……是吗？」

「感觉像我在cosplay似的」

「是吗……？我妹妹上初中时我夸她校服好看，她挺高兴的啊」

「…………说起来，这可能是第一次给别人看呢」

梅瑠低头看着自己，喃喃自语道。

确实如此。因为入学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完全没这种感觉，但梅瑠也是高中部的新生啊。

那就更应该夸夸她的校服了。

「我觉得很适合你哦」

「……君永你啊，明明那么反感承认欲求，却总是爱夸人呢」

「这是被我妹妹敲打出来的」

「就只学会说好话了啊」

「我看起来像会说谎的灵巧人物吗」

「……嗯哼」

梅瑠又像是要躲避我的视线一样扭过头去。

好了，一直站在这里聊天就太浪费时间了。

「去图书室吧。知道在哪吗？」

「不知道」

我领着梅瑠朝校舍走去。

从后门进入的庭院能看到平时和她聊天的学校食堂吧台座位，不过……三鹰已经不在那里了。

这是我的理论，学习最好是在学校进行。

在家里容易受到各种干扰，也难以区分学习和休息时间。就算和家庭餐厅相比，所有设施都是为学习而设计的学校也要容易集中得多。

最重要的是，学校给人一种就该学习的印象。

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条件反射会自动提高学习动力。

特别是对梅瑠这种房间里一丝学习气息都没有的人来说，在学校自习应该会很有效果。

应该会很有效果——本该是如此。

「……………………」

「……喂。你为什么要躲在我后面啊」

自从进入学校后，不知为何，梅瑠就一直缩在我身后。

简直就像躲在洞穴里屏住呼吸的松鼠一样。

「没什么。快走吧」

「这样我走路很不方便啊。你太没存在感了，都不知道你有没有跟上来」

「那这样行了吧」

梅瑠从后面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

「这样你就知道我在了」

「……我像是在遛狗……」

我像牵着狗绳一样拉着梅瑠的手，在学校走廊上行走。

虽说是放学后，但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还有不少。每次和这些学生擦肩而过时，梅瑠就悄悄地把我当作掩体，藏起自己的身影。

「怎么了？有不想被看到的人吗？」

「……也不是」

「你也不是因为是名人所以不想露脸吧——要是这样的话，戴个口罩来就行了」

那就是说……

「是因为好久没来学校所以害怕了？」

「啊？什么？我才没害怕呢」

梅瑠一边抗议着一边使劲拽着我的手臂。

这反应也太明显了。

「确实，从入学到现在一次都没来过学校的话，会觉得不自在也是难免的。不过你在家里不是挺嚣张的吗——」

「啊？谁窝里横了？——啊」

这时，和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擦肩而过，梅瑠突然安静了下来。

等那个男生走得够远后，她又开始拽起我的手臂。

「呐，我在家里也没有很嚣张啊。呐」

「知道了知道了。我已经明白了」

看来一直以来我所看到的梅瑠，不过是她的一个侧面而已。

要她能正常上学，看来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啊。

就这样边走边想，终于到了图书室。

考虑到快要考试了，本以为会很挤，但意外地人不多。可能都去自习室了，或者去散步大道的肯德基了吧。

我带着梅瑠，走向角落的座位。

我先坐下，指着旁边的座位对梅瑠说「坐下」。

梅瑠有些困惑地看着那个座位，

「要坐在旁边吗……？」

「这样教起来比较方便吧。而且得小声说话」

如果面对面坐的话，教科书和笔记都得倒过来看，说话声音也得稍微大一些。

「该不会现在才说害羞吧。不是说要有职业精神吗？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唉。知道了……」

梅瑠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坐到我旁边的座位上。

明明穿着内衣的样子都毫不介意地给人看，坐在旁边却这么犹豫。真是个搞不懂的家伙。

我从包里拿出教科书，摊开在桌上。

不是现在用的高中部的书。是从自己房间里翻出来的初中教科书。"

「反正你初中的内容也都忘光了吧，那就从头开始」

「……看来要花很长时间啊……」

「那是当然的。逃课那么久，就要有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的觉悟」

就这样，个人补习开始了。

我通过君永家的关系，之前也做过家教。主要是教小学生，有时候光是让他们坐在椅子上就够头疼的。

相比之下，梅瑠是个不太费心的学生。

好好听讲，不会跑题，最重要的是——脑子很好。

教过的东西很快就能掌握要点。典型的不学习但头脑聪明的类型。

明白她是这种类型后，我也开始调整教学方法。

「国语的阅读理解题并不是在问你的感想。要么是直接把文章里写的内容抄到答题栏里，要么是深入理解一层来回答，就这两个选择」

「就像是读心游戏一样？」

「不，这是从过去的出题倾向推测出来的。这次大概是那位老师负责——」

我一边小声说着，一边伸手在放在梅瑠面前的教科书上写写画画。

自然而然，距离就变近了。肩膀轻触是难免的，有时还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过脸颊。还能闻到女生特有的香甜气息。

但对我来说这是工作。

看病时的医生不会兴奋。我既然接受了教师的任务，就要把职责之外的一切都屏蔽掉，专注于工作。

「……君永，有点近……」

「所以按这个出题倾向，从这段描述和这段描述可以——」

「……没法集中精神……」

虽然梅瑠时不时会害羞地移开视线，嘟囔着什么，但我没在意，继续上课。

最终离校时间的广播响起，我合上了教科书。

「今天就到这里吧」

「……结束了～……」

梅瑠疲惫地趴在桌子上。

「你很努力了。照这个势头的话在考试前应该来得及」

「……回去可以玩游戏吗？」

「考试期间玩游戏什么的——虽然想这么说，但这也是你的工作啊。只要好好安排时间，分清轻重缓急就没问题」

「……你意外地温柔呢」

梅瑠保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姿势，只把脸转向这边。从刘海的缝隙中窥见的眼睛，带着几分疑惑地看着我。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

「以为你会觉得不会学习的人都是废物呢」

「……我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如果真是的话那还真有点打击。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兴趣方向也各不相同。我也不是一开始就会学习的。怎么可能会那样想呢」

「……感觉你太善解人意了，有点火大……」

「叫我该怎么办好啊……」

总之，在校门关闭之前得离开学校才行。

我好不容易把瘫软的梅瑠弄起来，把教科书和笔记塞进书包，离开了图书室。

外面已经完全被夕阳染红——这个时间连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也几乎都回去了，没有和任何人擦肩而过。多亏如此，梅瑠能正常地走在我旁边。

路过教室时，我注意到梅瑠的目光投向那边。

梅瑠的表情很淡漠。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如果没有什么想法的话，应该不会一直这样凝视着。

「怎么样？我们的教室」

所以我试探性地问道。

「很干净吧。这样的学校可不多见哦」

「……还好吧。我的游戏椅也很干净啊」

骗人。明明被洒的零食弄脏了。

「要是感兴趣的话去看看怎么样？应该也有想见你的同学吧」

「……是说让我去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吗？君永不是最讨厌这种事吗」

「我是讨厌。但不知道你怎么想」

「我也不喜欢。没什么比在语音里发现是女生就开始献殷勤的路人更让人恶心的了」

「虽然不太清楚，但职业玩家不也是要靠人气吗？如果没人支持的话，赞助商也没意义了吧」

「…………那只是结果而已」

梅瑠带着几分苦涩地喃喃道。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当职业选手的。只是除了游戏什么都不会……一直玩着玩着，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不知不觉啊……这话说得真像天才呢」

「……………………」

梅瑠突然沉默下来，随后用余光瞪了我一眼。

接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切实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pabo」

「嗯？」

就算追问梅瑠也没有得到回答，她只是快步走在我前面。

刚才说了什么？pabo……？

虽然天才职业玩家的言行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至少关于考试的事情看来是有希望了，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应该能避免挂科吧。

如果从明天开始能继续保持这样的学习节奏——

——大概在说出这样的引子的时候，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第二天，梅瑠没有来学校。

直到黄昏时分才来到吉城寺家的我，向在客厅的竹奈奈问道：

「梅瑠在吗？」

「诶？今天还没看到她呢……」

听到这话，我抬头看向挑高的二楼，重重地踏着楼梯上去。

梅瑠的房间在二楼最右边。我走到门前，用力地敲了敲门。

「梅瑠！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

没有反应。我继续不停地敲门。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来了人动的声音。

又等了大约一分钟，门才慢慢从里面打开。

「……对不起……」

梅瑠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显然是刚睡醒的样子。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最要命的是眼睛几乎都没睁开。

她以为现在几点啊。这个时间起床的也就只有吸血鬼了吧。

「你熬到几点」

「……八点左右」

「不是说好要严格安排时间，分清轻重缓急吗？」

「……嗯……」

「不是说好四点在学校集合吗？」

「…………嗯……」

她真的有在听吗？

梅瑠像幽灵一样摇摇晃晃地说道：

「明天……一定去……。但今天……有训练……」

「啊，喂！」

砰的一声，门在眼前关上了。

意思是今天要翘掉吗……

也不能强行闯入房间。我叹了口气，下楼回到一楼客厅。

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竹奈奈抬起头：

「梅瑠姐……是睡过头了吗？」

「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下午的约都能睡过头的」

我把包放在沙发旁边，收起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的衬衫。这是谁的啊。对兰香来说太朴素了，对其他姐妹来说尺寸又不对。

「嗯……我觉得梅瑠姐应该不是那么不守时的类型呢。要说的话，反倒是菊姐比较……」

「话说回来，她有约的机会吗？睡到天黑才起床」

「嘛，就算是出去玩也都是我（仆）——呃，竹奈奈酱——呃，咱？和其他两姐妹作伴嘛」

「你的第一人称还没定下来吗……」

「唔……」

竹奈奈脸微微发红，用智能手机遮住嘴巴。

「总觉得哪个都不太合适嘛……学长你来决定吧」

「那就用『妾身』吧」

「请认真考虑啊！」

「人根本不会在意别人的第一人称啦。除了你这种特例」

「……是说竹奈奈很特别的意思吗？」

「哦，这样就不错。虽然有点刻意，但总比加个酱好」

「请回答我的问题啊！」

说到底，不只是第一人称，别人说的话我一般也不会记得那么清楚。

如果有印象的话，大概就只有突然冒出来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词——

「啊，对了」

把收集的衣服扔进工具间的洗衣机后回到客厅时，我想起了昨天梅瑠说的话。

「竹奈奈，『pabo』是什么意思？」

「诶？『pabo』吗？」

「对啊。应该是女生之间流行的年轻人用语吧。什么的缩写之类的……」

「前辈说话怎么像大叔一样……」

烦死了。我经常被这么说。

「那个，该不会是梅瑠姐说的吧？」

「是啊……怎么了？」

「因为那不是什么年轻人用语哦。是韩语」

「韩语？」

「『pabo』的意思是『笨蛋』哦」

——…………笨蛋

昨天的话在脑海中被翻译成日语重新播放。

「前辈，是不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我完全没印象啊」

「做了过分的事的时候不都这样嘛」

「……唔嗯……」

该不会是因为我惹她生气了，所以今天才没来学校的吧？

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前辈，前辈」

不知为何，竹奈奈一脸得意地趴在沙发扶手上。

「让竹奈奈来教你对付女生的制胜法则吧」

「虽然很可疑，不过姑且先听听」

「首先要从道歉开始！没有女生会对低声下气的人心生不快的！」

「驳回」

「为什么啊！」

「因为你接下来打算说『要不要用竹奈奈来练习一下？』吧」

「啊！为什么会知道……」

我差不多已经摸清她的套路了。她是想指导我演戏来取乐吧。

不管怎样，梅瑠说明天会来。

我觉得现在还是相信她比较好。

第二天，梅瑠迟到了30分钟才在后门出现。

「……喂，你没事吧？」

「呼哇啊……」

梅瑠打了个大哈欠作为回应。

她明显一脸困倦，眼睛基本睁不开，制服衬衫的扣子还全都扣错了。

「这种状态真的能好好学习吗……？」

「没问题……已经习惯了」

虽然很担心，但确实没时间了。必须把昨天落下的进度追回来。

和之前一样移动到图书室开始学习，但效率明显比之前低。

原因很明显。因为梅瑠时不时就在打瞌睡。

虽然她努力想听我说话的意志力值得称赞，但这种状态是达不到预期效果的。

「……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合上教科书说道。

梅瑠眨了眨眼，说了声「诶？」

「回去睡觉吧。睡眠不足的大脑效率太低了」

「……我没问题的」

「正因为有问题才这么说的。睡20分钟也好！学习放在之后再说」

「……真的没问题的……」

梅瑠像是在闹别扭似的撅起嘴。

「而且，回去之后马上就要训练了……根本没时间睡觉」

「那训练也会效率低下的吧！」

「喝能量饮料就没问题」

「靠咖啡因获得的精力不过是暂时的假象。我以前也试过一边喝咖啡一边削减睡眠时间来学习，但最后发现还是好好睡觉然后安排固定时间学习效果更好——」

「是是是。我这就回去」

梅瑠用不满的尖锐声音说着，站了起来。

她一边快速把文具收进书包，一边说道：

「明明我说没问题了……君永就是不相信我」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我是在为你的健康和成绩两方面着想——」

「不肯教我的老师根本没意义。……拜拜」

留下冷冷的话，梅瑠快步离开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那个样子，我说的话大概一点都没听进去吧。

说不定从明天开始就不会来学校了。

虽然很想说随她便……但这毕竟是雇主托付的工作。不能半途而废，而且——

「…………该死……」

我该怎么说才好啊……

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去吉城寺家做家务，但没有和梅瑠碰面。

「喂君永，她真的没问题吗？」

准备晚餐的时候，兰香一边看着手机一边担心地说。

「今天她也在照常直播哦。和开始补习前的直播时间完全没变」

「我明明告诉她要规划好时间，在固定时间集中学习。以她的理解力，每天坚持的话应该能赶上进度——本该如此的……」

「诶，怎么说得这么不妙」

「……已经浪费了两天。老实说，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了」

「诶诶！？」

原本懒散地躺在客厅沙发上的兰香，猛地跳了起来。

「那不是完全不行吗！两天都耽误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是睡过头。今天是明显睡眠不足，所以让她回去睡觉」

「让她回去睡觉……」

兰香低头看向应该是显示着视频网站的手机，说：

「她根本没睡嘛」

「……到底是谁不信任谁啊……」

「诶？什么？」

「没什么」

明明要我相信她，却一点都不听我说的话。真是个自作主张的家伙。

「我本来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把学习时间安排在下午的。看来还是低估了这个昼夜颠倒人的生活节奏」

「是放学后在学校学习吧？就算是梅瑠，在那个时间约好了还睡过头也是很少见的啊……」

「她是那种周日晚上会熬夜的类型啊。第二天有不想面对的事情时，就更难上床睡觉了」

「嗯……这倒是没法反驳」

「昨天睡过头时她说是早上八点睡的。今天大概睡得更晚，还勉强爬起来了吧。走路的样子简直像是在梦游」

『诶？八点？』

做出反应的不是兰香。

而是一直在墙上显示器里露着脸（立绘）的菊莉。

『昨天早上八点睡的，是梅瑠酱自己这么说的？』

「是啊？」

『好奇怪啊～……昨天中午左右我在客厅还见过她呢』

「什么？」

我从锅边抬起头。

「你居然出现在客厅？」

『重点是这个吗。我偶尔也是会出门的好吗！』

「菊姐，能不能别把出现在客厅叫做出门啊……？」

无视了兰香那略带无奈的吐槽，菊莉继续解释：

『大概是11点半左右吧～。她在厨房喝水呢。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刚洗完澡吧？』

「11点半……」

如果从那个时间才睡，到和我约好见面的时间连5个小时都不到。难怪会睡过头。

「那她为什么要撒谎说八点睡的……？」

「大概是怕你生气吧？」

「八点睡也会生气的好吗」

「说得也是」

如果是害怕因为熬夜被骂，她应该会说个更早的时间才对。当然，也不排除梅瑠的时间感已经混乱到超出我的想象了。

「喂吉城寺」

「什么事？」

「你知道昨天早上梅瑠直播到几点吗？」

「看看回放时间就知道了。……说起来我一直很在意，为什么只有我被叫姓氏？」

「叫同班同学的名字我有点抗拒」

「……算了，也无所谓」

兰香一边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一边操作着手机。

「大概到早上六点左右呢。对那孩子来说不算稀奇」

「中间空了五个半小时啊……」

那段时间，她在做什么？

十有八九是在打游戏吧……毕竟不是不直播就不能打游戏……。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君永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一副不满的表情呢～』

「是啊……虽然很难用语言表达……」

我试图将内心的违和感具象化。

「睡过头误了约，懒散地打游戏到中午……总觉得，这不太像梅瑠会做的事」

听了我的话，兰香和菊莉隔着显示器对视了一眼。

「『确实』」

我所认识的吉城寺梅瑠是个严于律己、职业意识很强的人。甚至对做家政服务的我都要求那么严格。

这样的人，会做出那种放纵的事吗？

回想起来，除了生活节奏完全与常人相反之外，梅瑠似乎是个与懒散完全相反的类型。当然，她确实会不打扫卫生或不愿意洗澡，但那与其说是因为麻烦，更像是效率化的结果——

——…………pabo

梅瑠嘟囔的骂声在脑海中浮现。

那时候，我好像——说了什么来着？

去吉城寺家四姐妹房间时有规定。

首先要用发放的智能手机确认是否在直播。

然后在群聊里申请能否去房间。

得到许可后敲门，等待回应或者门从里面打开。

这些规则是为了避免我意外出现在她们直播中的这种致命事故。真是个麻烦的家庭。

为了给梅瑠送晚餐，我遵循了这个程序。

结果，群聊里收到了『放在门边就行』的回复。

完全就是有个家里蹲孩子的父母的心情啊。不过菊莉平时也是这样，倒也见怪不怪了。

我按要求把放着晚餐的托盘放在指定位置，凝视着梅瑠的房门。

具体原因……我还不太清楚，但看来是在生气的样子。

虽然竹奈奈建议先道歉算了，但这两个月的经验告诉我，梅瑠不是喜欢口头敷衍道歉的类型。

然而，梅瑠在姐妹中是最寡言的。她很少说出自己的想法，从表情和行动上也难以揣测。真是重重麻烦。

但是——但是？

……从刚才起，就好像……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梅瑠和好似的。

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容，我轻轻离开了梅瑠的房门前。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为了工作保持协调确实有必要，但现在这样，简直就像是在为和朋友吵架而烦恼一样。

我居然还残留着这种被人际关系和承认欲求所束缚的人才会有的感情——真是可笑至极。

看来我对梅瑠的亲近感，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啊。

不知为何会这样——

「……好」

下到一楼时，我轻声说道。

方针已定。

不明白的话就去查。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理事长吗？请允许我在吉城寺家住一晚」

*

「那么我要结束直播了。晚安」

一边看着变亮的窗帘那边，一边对着麦克风说完，我结束了直播。

「呼……」

我叹了口气，把身体重量靠在电竞椅的靠背上。长时间边说话边打游戏而发热的大脑，正慢慢地冷却下来。

趁着状态还在……得去做了。

我把电脑设成睡眠模式，从椅子上站起来。

首先得补充饮料，还得吃点什么……

伸着懒腰走出房间。

我们家客厅的窗户很大，即使不开灯，早上也特别亮。虽然时间上是早晨，但对我来说是晚上，刚走到走廊就被刺眼的光线晃得眯起眼睛。

走在二楼的走廊上，朦朦胧胧地思考着。吃什么好呢……准备时间太浪费了。还是吃面包算了……

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像是按照身体刻进去的程序一样下到一楼时。

「夜宵已经准备好了」

听到了本不该听到的声音。

我吃惊地望向客厅深处的厨房，只见君永从那里出现，两手拿着包着保鲜膜的饭团。

「诶……君永……？」

「我把菜饭做成了饭团。这种方便的应该更合你吧」

「为、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做家政服务的。除了为你做家务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君永平常做完晚饭就回家了。

在这里过夜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就帮我们税务申报那天住过……像这样在早上六点出现在这里，这种事从来没有过。

而且。

「君永……你该不会，一直没睡吧？」

他看起来很困。

眼神涣散，不知在看哪里。一直在深呼吸，试图驱散睡意。是熬了通宵的人才会有的面容。

「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出来啊。中间倒是打了个盹」

「不是……到底是在干什么啊……？好可怕……」

「彼此彼此吧。你自己又打算做什么？明明昨天才睡了四个小时不到」

面对沉默的我，君永递过来菜饭做的饭团。

然后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放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机。

「我看了你一整晚的直播，一直在思考」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已经断开连接的我的直播画面。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当你说『pabo』的时候，我说了什么。『这话说得真像天才』——我是这么说的」

不知不觉就成为职业选手了——我是这么说的，然后君永那样回答。

「我并不是说你不是天才。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忽视了你平时的努力。你一定为自己投入在游戏上的时间感到自豪吧。被一句天才就概括了所有，这让你很不舒服吧——我是这么想的」

“这样的话，”君永继续说道。

「直播结束后，到中午睡觉之前的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君永坐在原位转过身来说道：

「按照固定时间学习——你是在遵守我说的话吗」

我难为情地移开视线。

君永虽然说能赶得上，但从初中就一直在逃课，光靠放学后每天两小时左右的学习怎么可能追得上。这么想着，就觉得只有这个时间段可以投入了。

虽然学习很麻烦——但既然要做，就不想以糟糕的结果收场。

「……那你要怎么办？」

我一边为掩饰不自在而抓着自己的手肘，一边问道。

「你要来教我吗？」

「我会尽可能陪着你。正好今天是周六」

「……说得好了不起」

「作为交换，你也教教我吧」

「诶？」

「我看了八个小时，还是一窍不通啊」

说着，君永轻轻晃了晃显示着我的直播画面的手机。

……他看了八个小时完全不懂的游戏直播？

「君永……真是个怪人呢」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这个人，是在迁就我的做事方式啊。

明明一直说不能牺牲睡眠的……却连不习惯的通宵都愿意熬。

就算只是今天这一次……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我才能接受吧。

不善表达。

鲁莽冲动。

简直……就像我一样。

「……呵呵」

我不禁轻轻笑了出来。

「在韩国的时候……没能交到朋友」

「是因为语言不通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而且本来就很内向……文化差异也有影响」

「确实如此」

「但是，那时候，班上有个女生带我去了PC房……」

「PC房？」

「就像韩国版的网吧一样。像学校的电脑教室那样摆满了电脑，价格也很便宜。小学生的零用钱就付得起。在韩国，放学后去那里玩电脑游戏是很平常的事」

「确实是文化差异啊……」

「玩游戏的话，即使语言不通，即使很内向，也能一起玩……。如果没有游戏的话，大概会一直孤单到回日本吧」

「这个……就算是我也会在意呢」

「你绝对不会在意的吧……」

「我可不说违心的话。然后呢？」

「结果我就只知道通过游戏来和人交往……所以，回到日本以后……」

「啊，原来如此……。确实很少有初中女生玩FPS游戏的印象呢」

「现在女生玩的也越来越多了」

「所以就不去学校了吗？」

「慢慢变成夜猫子作息，早上起不来也是原因之一」

「这不就是主要原因吗……？」

「睡眠管理游戏的攻略里写着，白天型还是夜间型，好像生下来就基本决定了」

「你真的是把游戏作为生活中心啊」

「不就和君永以学习和打工为中心生活一样嘛」

「说得对……」

「……喂，这题要怎么解？」

「……………………」

「君永？」

转头一看，君永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他静静地合上眼帘，均匀地呼吸着。

刚才还醒着的……就像开关被按掉了一样。

看着他的睡颜，我似乎也被按掉了开关，开始注意起刚才意识里完全没有的房间状况。

因为客厅还有其他人要起床，所以我们是在我房间里学习的。在君永第一次打扫时腾出的空间里，摆着一张小小的白色矮桌，上面摊开着教科书和笔记本。

虽然房间很熟悉，但有个男生——君永在这里，总觉得有点心痒难耐。

而且还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哈啊」

不行了。完全集中不了。

该睡觉了。……但是就这样把君永晾在这里，自己钻进被窝也不太好……。

「……………………」

算了。

反正困得不行了。

*

嘴唇上似乎有温热的气息拂过，我心想。

然后，觉得被窝里比平时暖和。是放了暖水袋吗？在如水面般起伏的意识中搜寻记忆，却毫无印象。

「…………嗯……」

接着，我听到一个毫无疑问绝对不是我发出的，而是女孩子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

是志乃实吗？

不对……感觉比她柔软……。她的身材要更结实……。但是被窝里的这个人，腰身的曲线很柔和，摸起来软软的……。

……嗯？

被窝里的这个人？

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我缓缓抬起眼皮。

「…………呼…………」

然后，看到了人生中从未见过的景象。

视野里全是梅瑠的脸。

规律地拂过嘴唇的温热气息，是从梅瑠樱色的唇间呼出的吐息。我不经意间抚摸着的是梅瑠的腰，全身感受到的是梅瑠的体温。

……慢慢地，睡着前的记忆开始苏醒。

我记得是在梅瑠房间里学习——中途之后的记忆就没有了。是睡着了吗？

但现在，我确实躺在床上。是梅瑠把我搬到床上的吗……？

刚醒来还没完全清醒的头脑，无法立即理解这个前所未有的状况。

就在这时，字面意义上就在眼前的梅瑠的眼帘，缓缓开始抬起。

「……嗯……君永……？」

「……啊啊」

「早安……」

「早安……」

我和她都刚醒，声音都没什么力气。

一段时间里，仿佛在享受残留的睡意般，我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梅瑠的眼眸。

正如三鹰那家伙所说，近距离看梅瑠的脸真的很美。睫毛很长，眼眸清澈深邃，一直看着也不会厌倦。

最重要的是，即使这么近的距离，也没有什么不安的感觉。

大概，我和梅瑠很合得来吧。按理说，这样侵入对方的个人空间，会觉得不自在或紧张，这才是自然的反应。就连妹妹一开始也是这样。但是对梅瑠，却很少有这种感觉。为什么呢？这个疑问的答案，就在睡前的对话中。

我和她的生活方式很相似。

那种——只能执着地做自己能做的事情的生活方式。

「……………………」

「……………………」

鼻尖轻轻相触。

细微的呼吸，渗入微微张开的唇间。

我注视着梅瑠的眼眸。

半梦半醒之间，我恍惚觉得它正在渐渐靠近，却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漠然感受着。

然后。

唇上，除了气息之外，还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

「——啊」

瞬间，梅瑠的眼眸亮了起来。

她的脸迅速拉开距离，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战战兢兢地用手指触碰自己的嘴唇。

看着她这样子，我的意识也从梦幻般的状态中浮现到现实中。

刚才的——

「……对、不起」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脸颊像夕阳一样泛红。

梅瑠用那柔软的嘴唇说道。

「不知不觉……就做了」

……做了。

做了？

不是未遂？

「这……这样啊」

我满脑子混乱，勉强说出这句话。

「那么……也没办法呢」

「是……呢」

是因为刚醒来吗？

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清楚。

但是，无比尴尬的气氛确实在蔓延。

窗外已经是傍晚了。

感觉浪费了一整天。虽然按醒着的时间来说，应该和早上起床没什么区别。

「……肚子好饿……」

「早饭……不，晚饭？得准备了」

我强忍着哈欠，和梅瑠一起走出房间。

穿着衣服睡觉感觉很不舒服。但这家里没有我的换洗衣物啊……。得先回家一趟。有点麻烦……。比起这个，早饭？晚饭？该怎么办呢。

带着这些漫无边际的思绪，我跟着梅瑠下楼来到一楼客厅。

这时。

兰香、竹奈奈和菊莉正用惊愕的表情注视着我们。

「……两个人一起从房间里……」

「……两个人都带着呆毛……」

『……两个人都衣衫凌乱……』

听到这话，我和梅瑠对视一眼，

「「啊」」

我意识到这下糟了。

还没等我想出解释的话，兰香和竹奈奈就气势汹汹地逼近过来。

「终于做了是吧！？禁止入内！这次真的要禁止入内！」

「是胸部吗！？果然是喜欢大胸部吗，前辈！？」

『红、红红红红豆饭吗？今晚要吃红豆饭吗？』

向像火山一样爆发的兰香、不知为何泪眼汪汪的竹奈奈、开始剧烈左右摇晃的菊莉解释清楚状况，花了相当长的时间。

我在学习时睡着了，之后梅瑠也睡着了——事实就只有这些，但不知为什么，在解释的过程中，我一直感到心虚。

尽管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的学习却进展顺利。

梅瑠不再睡过头，也不再牺牲睡眠时间，放学后就来学校接受我的辅导。看来她多少信任我了。

事情变成这样后，就如最初的判断一样，避免挂科简直轻而易举。

不仅如此——

「……85分、81分、88分、91分、79分……」

我看着梅瑠的答题纸，惊愕地喃喃自语。

「这不是稳稳的年级前列水平吗……」

「不甘心……。本来能考更高分的」

「这是天才才会说的话吧！」

这次我的判断总算没错。

这家伙要是平时就认真上课的话……而且要是跟我同年级的话……我的年级第一的位置说不定就岌岌可危了。

「你到底是什么脑构造啊……。我要达到这种成绩花了多少……」

「呐，织见」

「嗯。……嗯？」

「可以叫你名字吗？」

「不是……你刚才已经在叫了吧？」

为什么是现在？而且——

「本来就已经对年长者直呼其名了，这回又要改叫名字吗」

「不行吗？」

「我想先听听理由」

「不知不觉就想这样」

梅瑠歪着小脑袋说道。

……从一个用同样理由夺走别人嘴唇的人口中说出来，这话分量可不轻。

「……好吧……反正你也不是同班同学」

「什么意思？」

到头来，我还是摸不透这家伙在想什么。

但是——

梅瑠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说道：

「谢谢你，织见」

至少她是个懂得道谢的人。

这一点，我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第一卷 第4章 主播二女·兰香的束缚

「喂，梅瑠。洗的衣服里没有内衣啊……」

「啊，那个……内衣的话，我们商量好了自己洗的……」

「啊，啊——……这样啊。确实这样比较好」

「嗯……」

自从上次一起复习考试时发生那件事以来，时不时就会像这样，和梅瑠之间出现一瞬间的尴尬气氛。

虽然我是把那次的事当作意外来处理的，但看来还是在意识的某个角落里留下了印记。这种影响会在言谈举止间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真是麻烦啊。

我可以发誓，那件事绝对没有让我对梅瑠产生什么特别的意识。本来我就是个对男女之事保持距离的人，更何况这里是工作场所。如果我是因为这种小事就会意识过度的男人，根本就没资格在这个女生居多的地方工作。

然而，我这份誓言，又怎么可能传达给其他人呢——

「……………………」

「……………………」

两个女生一边咀嚼着我做的晚饭，一边用带着些许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我和梅瑠的举动。

是竹奈奈和兰香。

虽然当时的事情我已经好好解释过了，但显然她们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也难怪。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正因如此，我只能通过行动来重新获取信任，可是……

「……总觉得有点甜蜜酸涩呢。就像之前咱跑龙套演的那部恋爱喜剧动画一样」

「哪有那么好。这分明就是情节剧里犯了一夜之错的两个人嘛」

叮叮叮叮。

每逢类似场合，总是要这样被扎几针。

「……喂。我承认是我有错在先，但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这样显得你们很不淑女哦」

「在这个时代还讲男女歧视吗，前辈？」

「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原始人呢。难道男人就不会说讽刺话吗？」

「你们竟然承认在说讽刺话啊」

就在我强忍住叹气的时候，梅瑠在她平常坐的位置上坐下，

「是在羡慕吗？」

她用平淡的语气突然抛出了这个重磅炸弹。

竹奈奈和兰香的椅子嘎吱一响。

「才……才不是那样……！」

「怎么可能啊！？我只是讨厌家里的风纪被破坏而已！」

竹奈奈略显害羞，兰香则是气得火冒三丈，两人的脸都红了起来。

而梅瑠则是一脸平静地「哦——」了一声，

「那就别在意啊」

然后用力喝了一口汤。

竹奈奈和兰香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

「你干嘛要挑拨离间啊……」

这回我实在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梅瑠拿起法棍，

「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能不能别为了一时兴起就搞坏职场氛围啊」

「要是你被开除了，我可以私人雇用你哦」

「那样更让人不自在好吗」

真是麻烦透了。

最糟糕的是，作为当事人的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这种氛围。

「咱、咱已经不在意了！」

最近才渐渐开始用稳定的第一人称的竹奈奈，慌慌张张地说道。

「咱也不觉得前辈是会轻易对女生出手的人！相反，我觉得前辈更像是会找各种理由退缩的类型！」

「喂，这是在骂人吧」

「兰姐也原谅他吧！好不好！？」

即便竹奈奈这么说，兰香依然紧闭着嘴。

她默不作声地把叉子“咔嚓”一声戳进香肠，然后“咔吱”一口咬断。

明明最近已经能相当正常地对待我了，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开始讨厌起男人来了。虽然这次确实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也不好说什么，但要是继续这样下去工作也会受到影响。

「喂，你要怎样才能消气？」

我已经觉得烦了，直接开口问道。

兰香一边咔吱咔吱地嚼着香肠，一边说：

「让我想想……首先明天的早餐就交给你了吧」

「要我一大早就来上班啊……」

「难得的机会，做点好看的吧。要做些优雅又时尚的东西。如果发到Ins上能火的话，我可以考虑原谅你」

「好好好……遵命，老板大人」

如果这种程度就能让她消气的话，倒也算便宜。

就这样想着，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这份工作。但完全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此时的我，根本无法想象。

「啊，兰香！我看你的Ins了～！」

「我也看了！看起来超级好吃～！」

在早起工作结束后来到学校，今天兰香又和往常一样被同学们团团围住。

要是平时的话我根本不会在意，但这次情况有点不同。

因为她们谈论的话题，正是刚才我在吉城寺家做的、被兰香发到SNS上的料理照片。

她要求做一顿适合发SNS的时尚早餐，但我只是把烤面包、玉子烧、培根和沙拉等普通的早餐，用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白色餐盘装盘，结果效果还挺不错的，就这样算完成任务了。

这可能看起来很敷衍，但把食物摆盘得赏心悦目也是厨师的实力所在。

事实上，兰香之前还在生气，现在却像是在说谎似的兴奋不已，从各个角度拍着照片。

话说回来，这些料理谁都能做。和专业厨师做的相比差得远了——

——本该是这样的，但是……

「啊，那个啊」

兰香对着同学们略带苦笑地说：

「那些料理，其实是——」

「没想到兰香还会做料理啊～！」

「也太完美了吧！？你到底有什么弱点啊！？」

「会火的好吗！JK能做出这种料理当然会火啊！」

没错。

而且，看来已经火得不得了了。

而且似乎大家都以为是兰香自己做的。

我再说一遍，这些料理真的再普通不过。就是烤一烤、切一切、摆一摆而已。再就是准备了一些法式餐厅那样的白色餐具，然后兰香用合适的打光和角度拍了照片。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既不是特别美味，也不是特别费工夫。

就这样居然能获得几千、几万的反响……不知道是该称赞兰香的影响力，还是该担忧SNS用户们的眼光。

不管怎样，获得这种虚名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反而让人想叹气。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只要稍微出名一点就能改变人生，结果连小学生都能做出来的料理却能火成这样……唉。

兰香应该也很困扰吧。明明不是自己做的却要背上这份功劳，被捧得比实际情况还要高——

「……嘛、嘛，是啊。我一直在一点点练习来着！」

——嗯？

「总是在外面吃也会腻嘛！偶尔也想自己做饭嘛！」

——嗯嗯？

「就是，我家不是还有妹妹们嘛？作为姐姐的我得有担当才行——」

这人在说什么呢。

明明是个一有机会就瘫在沙发上想点外卖的家伙。

「果然不会做饭的话总觉得不够格呢！」

在这里，让我介绍一下我曾经听过的某个女生说过的话：

『说什么自己做饭更省钱都是在洗脑啦。要是算上时间成本的话，直接去吃吉野家或者叫CoCo壹不是更便宜吗？所以说，自己做饭的人都是笨蛋』

要不要现在就让她被炎上一下。

我带着这样的想法看向她，而兰香则是保持着闪亮的笑容，悄悄地把视线从我这边移开了。

——没办法嘛！我也不忍心打破别人的梦想！

仿佛能听到这样的辩解声。

这就是所谓的，爱面子的人是傻瓜。

不过，我也能理解这种难以说明的氛围。反正这种事大概也就这一次，为了缓和场面稍微配合一下的话，我也不会太——

「那以后也会发料理照片吗？」

「你还会做什么呀～？好期待～♪」

「……哈哈，哈」

兰香强撑着笑容，偷偷地看向我，像是在寻求帮助。

……配合爱面子的人的人也是傻瓜。

那天傍晚——在吉城寺家的客厅里，兰香正对着我双手合十。

「拜托了！就再一次！」

「我拒绝」

我抱着双臂，用坚决的态度回答后，兰香不服气地撅起嘴。

「小气鬼……」

「不是那么回事吧。我说过不想参与欺诈行为」

「说欺诈也太夸张了吧……又不是真的在说谎吧？」

「不都一样吗。看到的人都会以为是你做的」

兰香难为情地闭上了嘴。

看来还是有做错事的自觉的，这倒不错。

「可是，那我该怎么说嘛……难道现在要坦白说那些不是我做的所以以后不会再发照片了吗？」

「那是最好的，不过以你的能力应该能想到其他搪塞的方法吧」

「那么多人都在期待呢……你应该也不会觉得不快吧……？」

「我会啊。虽然不是有意的，但毕竟是欺骗了别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真固执……」

「总比怯懦好吧」

兰香还是一脸不满。

虽然我很欣赏她想要回应粉丝期待的心情，但这种手段实在太不妥当了。她用什么手段倒是与我无关，但如果要滥用我的技术，那就另当别论了。

正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墙上的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

『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这样做不太好吧？兰香～』

出现了一个金发女高中生的插画。是菊莉。

『这不和那个一样嘛。就像那些冒充神画师的账号是自己的，还给人发私信说「因为跟朋友说过了所以请在这个时间发布画作」的小屁孩一样。靠这种方式赚点赞有什么意义嘛～？』

「我知道的啦！所以才说就再一次嘛！」

『那现在放弃不就好了』

我凝视着这位用悠闲的语气说着大实话的来自异次元的长女。

『……怎么了？君永君。难道陷入真爱了～？』

「我在想你也能表现出姐姐的样子啊」

『喂，本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姐姐哦』

因为她平时就是个只会把事情搅得一团糟的麻烦长女，所以这次还真有点感动。

兰香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

「……我可是……日本第一的女高中生哦」

她用恳切的语气对我说道。

「我不想让大家失望……。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是……如果大家期待着那样的我的话，我想尽可能保护那个形象。所以，拜托了！就再一次就好！」

兰香深深地向我鞠躬。

那个兰香——那个讨厌男人、曾经毫不讲理地把我赶出去的兰香——居然几乎要给我下跪似的朝我深深鞠躬。

对她来说，这件事就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能让她对一个令她不快的人如此低头……

「……唉」

我叹了口气，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说：

「就再一次啊……」

瞬间，兰香抬起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嗯！真的太谢谢了！」

在一旁，菊莉小声『唉——』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太心软了啊。后果自负哦～？』

这个二次元年长者的忠告，我真该好好听进去的。

后来我就是这么想的。

「呐，关于下一道料理。能不能用意大利面做点像样的？不用太贵的食材，用速冻食品组合一下就行。听说国外最近这种很流行呢——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然后再加点配料让它看起来高级一点！就这样拜托啦～！」

被哄骗的我真是个傻瓜。

什么就再一次，完全就是个弥天大谎。

之后兰香总是找各种理由让我做菜。有时提出给报酬，有时就用雇主的身份来威胁我。甚至有时假装让我正常做晚饭，然后偷偷把照片发到社交网络上。

当然，每次我都要说她几句。

而每次，兰香都会这样回我：

「反正大家很快就会腻的！等点赞数减少了就马上停！」

她这样说，却已经快两周过去了。

五月已过半，梅雨季的脚步渐渐临近。然而不等梅雨锋面的到来，我的心情就已经如同瓢泼大雨般阴郁。

当然，兰香在做的事情其他姐妹们也都注意到了。

「兰姐可是彻头彻尾的数字至上主义者呢。既然找到了『摇钱树』——不对，是『点赞树』，那当然不会轻易放手啦」

竹奈奈带着苦笑这样评论道。

「想停就该停下来。织见也不好，总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梅瑠一脸无奈地这样评论。

我也对自己感到失望。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能对错误之事直言不讳的类型。

可现在呢？不知不觉就被兰香的气势带着走了。这不就和我所厌恶的那种随波逐流的墙头草——同而不和的小人一样了吗？

「所以你是为这事烦恼啊。还真是少见呢」

在学校食堂靠窗的吧台座位上，三鹰松叶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

我吃完学校食堂最便宜的清汤乌冬面，说：

「我才没在烦恼。只是发发牢骚而已。今天就跟吉城寺那家伙说清楚」

「是吗？但我认识你以来，现在的你看起来是最困扰的时候呢，君子君——让我都有点嫉妒了」

「为什么啊。有什么好嫉妒的？」

「此时此刻，你的脑子里一定全是兰香的事吧？作为自诩是你最好朋友的我来说，这可真令人羡慕啊」

「应该说是唯一才对吧」

我从没见过三鹰和其他人说话。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这个女性朋友会不会是只有我能看到的幻觉——虽然她穿着校服，但到底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甚至是不是真的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我都说不清楚。

「真是的——占据他人的脑子，有那么有趣吗？要是我的话，大概会感到过意不去，或者觉得恶心吧」

「当然有趣啊。在SNS上发自己的照片、发可能会火的帖子、发表一些稍微激进的观点，说到底不都是因为能在他人心中留下自己的印记很有趣吗？」

「你说的是承认欲求吧？真是难以理喻……」

「我觉得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这种需求哦——比如说君子君，你也是」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喝了口自助饮用水，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我才没有什么承认欲求。我只有想要磨练自我的欲望」

「是吗？被吉城寺家的姐妹们夸奖料理时，你从来没有感到高兴过吗？被感谢打扫时，没有获得过满足感吗？」

「……………………」

「像现在这样向我倾诉牢骚——说到底，不也是因为想要别人理解你的感受吗？这难道不是承认欲求吗？」

「……你啊……果然，没有朋友吧」

「有啊。就是你」

三鹰用手撑着脸颊靠在桌上，露出漫不经心的笑容。

「而且，你能意识到刚才那种说法会引起他人反感，不正说明你理解承认欲求吗——同样的，对兰香酱的事情也是」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顺着她？」

「你自己也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吧。你现在只是想否定我说的话而已」

我皱着眉头抿紧嘴唇。

「……少说点大道理。这样真的会没朋友的」

「那可太糟糕了。要不要请你吃炸鸡？」

「别想用钱留住我」

和往常一样，放学后我直接从学校去了吉城寺家。

虽然有时会和竹奈奈一起回家，但今天是一个人。宽敞的客厅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只留下四姐妹昨晚生活的痕迹。明明说过用过的马克杯不要放在桌子上的。

我把书包放在墙边，正要开始收拾有些凌乱的玻璃茶几，墙上的显示屏突然自己开机了。

『君永君，早上好～』

「应该说下午好，或者勉强也能说晚上好了。你以为现在几点啊？」

『在我们这行，不管几点都是早上好哦。早安密～』

好像VTuber们经常用自己名字玩谐音梗来打招呼。菊莉的笔名＆网名是《栗木密》，那招呼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不过据我所知，这家伙好像从来没用过这种打招呼方式吧。

我看着墙面显示屏上方的摄像头，说：

「你经常看这个客厅吗？」

『我可没那么闲，只是偶尔看看而已』

「总觉得有点不自在啊……」

『别做什么色色的事哦～？』

菊莉故意发“嘻嘻”的笑声。

『那么，我要去准备直播了』

「今天也要直播吗？昨天不是刚播了很久」

『主播的秘诀就是尽量每天直播哦。拜拜～』

然后，啪的一声，显示屏关掉了。

每天直播的同时还要做插画师的工作吗……

梅瑠也是每天直播，但那是作为职业玩家活动的一部分。但是菊莉（注：KIKURI）——栗木（注：KURIKI）密的直播并不总是关于插画，反而游戏、闲聊和企划类的直播占多数。在这基础上还要兼顾插画师的工作，即便是外行人看来也觉得很辛苦啊。

看起来像是家里蹲，没准却意外地是个充满活力的化身。

明明笔名起得那么随便。只是把『KIKURI』重新排列成『KURIKI』……

然后，我把积攒在厨房的餐具塞进洗碗机开机，接着去二楼的脱衣间收集要洗的衣物。

虽然只是一天的量，但三个人的衣物也积累了不少——说到这里，各位可能会问还有一个人去哪了，那是因为菊莉的房间里有单独的浴室，听说衣物也在那边洗，所以我从没见过。我越来越觉得她就像是显示屏里的存在一样。

自从梅瑠开始自己洗内衣，我终于不用再看到姐妹们的内衣了。这样一来分类衣物也轻松了些，洗衣服的速度也快了。虽然本来也就是往洗衣机里一扔的事。

之后，为了准备晚饭，我淘米倒进电饭煲，趁着等米煮熟的空档，打算给客厅简单地吸个尘。

梅瑠的房间也该打扫了。只要一周不管，就会立刻变成丛林般混沌的空间。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玄关的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我回来啦～」

回来的是兰香。理所当然地，她穿着校服，一手提着书包。

兰香看到我后，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随意脱掉乐福鞋，快步走进我所在的客厅。

「君永！正好啊」

「……什么事？」

虽然对她那过分愉快的笑容感到不妙，我还是问了。

「关于下一次料理，我在想是不是该拍视频了。收到很多这样的要求呢。只要不拍到你的样子，就只拍平底锅和锅子的话——」

我略微皱眉，这次终于明确地说道：

「我拒绝」

正高兴地说着计划的兰香的话戛然而止。

看她困惑地眨动着那双大眼睛，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拒绝。我不会再配合你刷赞了」

「诶？诶……？怎、怎么了，突然……」

「这不是突然。本来就说好只再一次的。是你自己擅自忘记了这个约定」

「那是……！……是这样没错……」

我把手中的吸尘器放回墙边的充电器上。

「你良心不会痛吗？你的粉丝们都以为看到的是你做的菜。明明是在欺骗他们，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我才没有欺骗……！我从没说过是我做的……！」

「就算一开始不是这个打算，现在不也是在明知会被误解的情况下继续吗？这根本称不上诚实。老实说，我都怀疑你的神经是不是有问题了」

「你、你用不着说得这么过分——」

「要是真相大白的话，你的粉丝们肯定也会这么说的」

兰香紧紧地抿住嘴唇。

我带着冰冷的愤怒注视着她，说：

「我不是说非要你公开真相。只是我不会再配合了。如果你还想发料理照片，就自己练习自己做吧。这不就是除你以外所有人都在做的事吗」

大概是因为兰香对料理没有信心吧。事实上，我从没见过她做过比泡面更复杂的料理。

但是，料理这种事，只要达到最基本要求的话谁都能做到。根本不需要天赋。需要的只是一点点干劲和努力罢了。如果连这点劳动都不愿意付出，那兰香也就只配当这种程度的网红了。

话说完了。

电饭煲奏起了旋律。竹奈奈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梅瑠也该起床了。开始准备晚饭吧——

「——真的，不行吗？」

话音刚落。

后背突然遭到一记重击，我向前扑倒。

幸好那里铺着地毯，没什么大碍。但背上仍压着一个重物，动弹不得，我好不容易才把身体转成仰面朝天的状态。

兰香，正骑在我身上。

她双手撑在我脸颊两侧，用恳求的眼神注视着我。

「你……在做什么？」

即便强忍着动摇质问她，兰香依然纹丝不动。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像个边哭边辩解的孩子一样，断断续续地吐出话语。

「你说的都对……。这我明白。但是……大家都期待着。都在渴求着。渴求我……成为那个万能的超级女高中生」

「所以……那你就该自己练习做菜啊。我做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品质会变差的啊！可能会暴露之前的不是我做的……」

「这不是自作自受吗！」

我气得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不就是因为意外走红就得意忘形了吗！现在不过是尝到恶果了而已！全都是你咎由自取！我没有替你收拾烂摊子的义务！」

「是这样没错……！是这样没错！」

简直像个在闹脾气的小孩。

吉城寺兰香这个少女，原来这么幼稚吗？平时她可是姐妹们的主心骨，对我也是以风纪委员般的姿态相待，我还以为她是这个家里最成熟的人。

但现在却完全相反。

她就像个被父母训斥，却又不愿承认错误，一遍遍做着强词夺理辩解的孩子。在我眼里她现在就是这样。

「我要做什么……你才肯帮我？」

兰香用沙哑的声音说着，将脸凑近来窥探我的双眼。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可以。我愿意做任何事……」

她像要抓住什么似的，双手捧着我的脸。

丰满的胸部贴着我的胸膛。

用红润的嘴唇，湿润的声音，贪婪地讨好着。

「……好吗？不行……吗？」

于是，我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别开玩笑了！！」

我紧握的拳头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随着“咚”的一声，兰香肩膀猛地一颤，仿佛被冻住般僵在那里。

「你的厌男症呢？说什么不能让男人进这个家，把我赶出去的你算什么！？遇到困难就利用自己的女性身份吗！明明你自己最讨厌这种人！！」

「……啊……」

我粗暴地推开目瞪口呆、神情恍惚的兰香。

我再也不想看到倒在木地板上的兰香的样子。

我站起身来，转过背对着她啐道：

「太肤浅了。像你这样的人——是我最讨厌的」

我觉得没必要再多说什么。

我走进厨房，默默开始工作。

*

我没有勇气跟他说话。

「前辈！有道题想请教一下……」

「行啊。哦，数学啊」

「织见，袜子只剩一只了……」

「肯定是埋在哪儿了吧！去床边找找看」

在同一个客厅里，看着妹妹们和君永说话的样子，我只能保持沉默。

我已经无法想象。

和君永正常交谈的自己……明明不久前还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现在却恍如梦中。

——太肤浅了

他厌恶的声音，他远去的背影，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无法生气。只觉得无比悲伤。

因为那正是——我自己最清楚的事实。

我无法跟君永说话。

感觉君永也在刻意避开与我对视。

竹奈奈和梅瑠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偶尔会投来关切的目光，但可能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也没有直接提起这事。

只有菊姐发表了评论。

『这种结果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菊姐以少有的严厉口吻责备我。

『反倒是君永君，他已经够温柔的了。换作别人早该发火了，就算不再来这个家也不奇怪。可他还是陪你演了一阵子，家政服务也照做不误。真的很懂事呢，说真的』

这次的事……完全是我的错。

我太依赖他了。尽管说了这说了那，还是认定君永会原谅我……就这么想当然了。

不知不觉间，君永在我心中变成了这样的存在。

明明之前那么排斥他。可短短两个月时间，我竟不知不觉把依赖君永当成了理所当然。

他不过是和我同龄的普通高中生啊——既不是会全盘接纳我的英雄，也不是有求必应的妈妈。

当我被迫认清这一点，却又无法接受，就用了那种，卑劣的手段——

真让人厌恶。

动不动就依赖别人的自己。

肤浅的自己。

『只能尽早道歉了呢。不管怎样都只能这么做了吧』

我明白。……但是，光是道歉的话，感觉又会被认为很肤浅。

因为，我本身，还是那么肤浅……。

最终，我无法忍受和君永共处一室，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想要自信。

想要相信自己不是个肤浅、无聊的人。

否则，感觉没法继续面对明天以后的生活——

于是我像被吸引一般，拿起了手机。

*

我骑着自行车在风中穿行，离开代官山那优雅的街道，经过惠比寿花园广场，驶入错综复杂的住宅区。

在只容一辆汽车勉强通过的狭窄道路上转了几个弯后，出现了一栋在闹市区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木造二层公寓。虽然墙面上抹着灰泥，但遍布各处的裂缝无需询问房产中介就能看出建筑年代。

那里就是我现在的家。

虽然停自行车的地方在围墙里面，但我在围墙前的马路上就下了车。

因为在公寓入口处，一个熟悉的初中女生正在有节奏地颠着足球。

「志乃实，别在马路上踢球。你是小学生吗」

那个留着干练短发，穿着活像假日里的小学男生般的连帽衫和短裤的家伙，用脚背稳稳地停住了球，转头看向我。

「哦，织见君。最近回来得挺早啊」

「只是天黑得晚了而已。跟平常一样的」

「是吗？这么一说感觉晚饭时间确实提早了」

在现代社会中不是靠时钟而是靠日头高度来判断时间的这家伙，就是我的义妹——君永志乃实。

年纪比我小两岁。要是跟吉城寺家四姐妹比的话，大概和竹奈奈同龄。

作为女初中生个子算高的了，所以倒也不太让人觉得年纪小。

我从自行车上下来，志乃实轻轻一踢，把足球颠到右手上。

「今天晚饭吃什么？」

「还有剩的咖喱呢」

「又来啊……」

「你不是爱吃吗」

「连吃三天也太夸张了吧」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围墙内。我把自行车塞进砖墙和灰泥墙之间那条缝隙般狭窄的空间，然后两人一起走上生锈的铁楼梯。

「爸妈呢？」

「说今天也要加班。穷忙族啊」

公司倒闭后，两人各自重新就业，一直工作到深夜。虽说两人都是前公司经营者，经验丰富，工资应该也不算太低，但是公司倒闭时留下的债务，让他们不得不尽可能多工作来还债。

我也正是为了帮他们分担一点才这样工作，不过志乃实看样子上了高中也不打算打工的样子。

这样也好。我和爸妈都在努力，就是为了不让她承受过多的辛劳。

最重要的是，她跟我不同，是有才能的人——

我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门。

「我回来啦——」

明明知道没人在家，志乃实还是这么喊着，率先进了玄关。

我跟在后面进屋，在狭窄的玄关脱鞋。而志乃实已经躺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开了电视。

房型来说是2DK。

跟吉城寺家比起来简直像个储物间那么小，不过好歹也有私人房间（虽然是和志乃实共用的），浴室和厕所也是分开的，对我来说倒也不算很不方便。

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大概就是想要一台滚筒洗衣机，还有一个更大的冰箱。

我家的洗衣机可没有烘干功能，所以洗好的衣服都挂在窗外的阳台上。因为正对着邻居楼的墙，晾干得慢得要命。

我先去洗了手，然后对正在不停按遥控器换台的志乃实说：

「在放松下来之前先把浴室冲一下。吃完饭再做就麻烦了」

「嗯——好——」

听着她有气无力的回答，我把书包放进自己房间，把校服换成居家服。

因为经常是从学校直接去吉城寺家，所以这个时候往往就是我脱掉校服的时间。

换上简单的衬衫和卡其裤后回到起居室。电视机前已经没有志乃实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从浴室传来的水声。

好，在那家伙因为饿而闹腾之前，准备晚饭吧。

不过，就像刚才说的，今天还有咖喱剩着，所以不会太费事。在吉城寺家做饭可以自由选择食材，所以总会多花些功夫，但这边选择本来就少，所以经常能很快决定菜单。

打开冰箱，还剩着用过的南瓜。就炖这个吧。

我把南瓜丢进锅里炖着，趁这工夫去收晾着的衣服。

「织见君——。可以开始放洗澡水了吗——？」

志乃实从盥洗更衣间探出头来问道。

「可以啊。我也想早点洗」

「OK！」

搬到这公寓里已经四年……那时还是小学生的志乃实，如今也变得可靠多了——我会这么感慨，大概是因为习惯了那四姐妹的生活能力了吧。虽说志乃实偶尔也会帮忙做家务，但几乎没有我不用动手的日子。

之后，我们把热好的咖喱和炖南瓜放在茶几上，两人一起吃了起来。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浴缸的水正好烧好了，提示音响起。

「哦，织见君，澡水好了澡水好了」

「先洗完碗」

两人一起洗完碗，就移步到盥洗更衣间。

志乃实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在我面前咻地一下连里面的T恤一起把连帽衫脱了下来。

「啊，喂！不是说过别一起脱吗！」

「好啦好啦。我分开脱就是啦——」

志乃实一脸不情愿地从脱下的连帽衫里拽出T恤，接着又脱掉运动内衣、短裤和内裤并扔进洗衣篮。就这样全身赤裸地走向浴室。

「我先进去咯♪」

真是的，不管多大年纪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家伙。

我也脱掉衣服，打开浴室的毛玻璃门，志乃实已经泡在浴缸里，水没到脖子了。

「啊——，太舒服了」

看来她是不打算体谅一下辛苦工作的哥哥，自己先泡澡了。

没办法。那就先洗头和身子吧。

我打开莲蓬头，让热水从头上浇下来。

与志乃实相遇是在大约六年前——我上小学五年级，志乃实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她是被爸爸妈妈带到我所在的儿童福利院的。那时候她就是个异常亲人的孩子，仅仅因为名字相似这样的理由就缠上了我，也正是这份缘分，促成了后来的收养。

一起洗澡也是从那时就延续下来的习惯。志乃实向来活泼好动，玩到傍晚浑身是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陪着这样的志乃实玩耍的我也跟着满身泥巴，然后被妈妈一起赶进浴室——就这样一直持续下来，才有了现在这种情况。

对于一个初三女生还和哥哥一起洗澡是不是不太好，我倒也不是没想过，不过两个人一起洗能省点燃气费，而且在志乃实讨厌之前，我都会陪着她的。

「……织见君啊」

正当我哗啦哗啦地搓着头上的洗发水泡沫时，志乃实的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响。

「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嗯？」

我冲掉头上的洗发水，转身看向浴缸。

志乃实双臂搭在浴缸边上，整个人懒洋洋地靠着，一脸放松地抬头看着我。

「……为什么这么想？」

「这几天看你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是吗？」

「就是感觉呢。乍看之下倒是看不出来」

……不愧是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妹妹。还是说她特别敏锐？

志乃实手臂搭在浴缸边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准是跟女孩子有关吧」

「……你这不是在瞎猜吗？」

「班上的人说了，高中男生的烦恼有八成都跟女生有关」

「别散布偏见」

「总觉得很怀念呢——」

志乃实一边扑腾着水，一边说道。

「你这种氛围啊，跟第一次见面时很像呢。就是那种，在周围竖起一堵墙的感觉。特别是对女生很不擅长，对我也是一脸嫌弃的表情呢，织见君」

「既然知道就该给我留点距离啊」

确实，我曾经有过对女生非常不擅长的时期。

不，与其说是不擅长——或许说是恐惧症更贴切。无法和同龄女生说话，甚至光是靠近就会感到不安——我确实经历过这样的时期。

「那样的织见君居然在一个全是女孩子的家里当起管家来了呢——。我觉得特别感慨啊」

「不是管家是家政服务。而且房主的性别无关紧要」

话虽如此，要是还是那个时候的我，肯定是绝对无法在吉城寺家工作的。

治好我女性恐惧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君永志乃实。

和这个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的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被她各种缠着，我的女性恐惧症才逐渐得到改善。

因为我有个妹妹，所以——

每逢提起这件事，绝不是随便搪塞。实际上，如果没有志乃实的话，我大概根本无法应对在吉城寺家发生的种种事情。

「那时候的织见君啊，完全不跟人对视，一被人注意到就马上躲进房间，总是畏畏缩缩的……」

「有那么夸张吗？这样的话简直就像——」

——就像现在的兰香一样。

看着咽下最后几个字的我，志乃实露出疑惑的表情。

「简直就像——什么？」

「……不，没什么」

我一边回答，一边坐在浴室板凳上用莲蓬头打湿搓澡巾，却被从旁边伸过来的手一把抢走了。

「……？喂？」

「我来帮你搓背」

志乃实抢过搓澡巾，哗啦一声站起来，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

然后她从浴缸里出来，也不等我同意，就把搓澡巾贴在我背上。

「有点怀念呢——。以前总是这样吧」

「……主要都是我帮你搓背吧」

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了。难道我看起来很消沉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到底在为什么消沉呢。

透过眼前的镜子，看着志乃实使劲搓着我的背，我开始回想过去的事。

我……只记得一半导致自己女性恐惧症的原因。

那一半的记忆十分清晰，印象深刻。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半，总觉得还有什么理由。好像发生过什么，和女生有关的悲伤的事……

不想重蹈覆辙，感到恐惧，充满不安——被铭刻在内心空白处的那种感觉驱使着，才会躲避女生。

就像现在的兰香一样。

像那个躲避着我的兰香一样。

「织见君」

志乃实突然从背后靠过来，手臂环住我的脖子。

「要是被甩了就老实说嘛。没办法，我来安慰你好了」

「……我又没被甩」

「少来啦——。别太贪心了，现在就先拿妹妹忍耐一下呗？」

镜子里的志乃实露出得意的笑容。

原来这家伙是这么误会的啊。难怪觉得她今天特别体贴。

虽然觉得真是个烦人的家伙，但事实上我确实曾经被她这种不懂察言观色救赎过。

如果没有志乃实的话，我要怎么处理那种恐惧感，那种不安感呢？是不是会把一切都拒之门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又不像菊莉和梅瑠那样，有什么能在房间里做的事情。

兰香——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那个像是逃跑般躲藏起来的房间里，她在做些什么呢——

*

「啊，兰姐」

在家里二楼的走廊上，我被竹奈奈发现了。

「前辈做了早餐哦。不吃吗？」

「待……待会儿吃」

「这样啊……」

我匆匆从竹奈奈面前离开，溜进自己的房间。

今天是休息日。君永一大早就正常地来到家里，正常地做着家务，正常地和姐妹们说着话。

只有我变得不正常了。

没法像以前那样相处。融不进去。明明是自己的家，却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即便如此，早晨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视频编辑还没做完……和班上同学去玩的地方也得考虑一下。SNS的回复也要查看，啊，对了，还有学校的作业——

各种『该做的事』和『必须做的事』在脑海中盘旋，但最终实际我做的，只是倒在床上。

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去做……没有力气……

明明知道这种时候只要动起手来就好，却怎么都迈不出那一步。我躺在床上，目光投向手机屏幕。

也不是有什么必须回复的消息。也没心情看视频。游戏的日常也已经完成了。

于是很自然地……我在SNS的搜索栏里输入了自己的网名。

『[Lanca]小姐太可爱了～』『最近在看一个叫[Lanca]的人的视频。既可爱又有趣』

『今天会有[Lanca]酱的直播吗？』

内心渐渐被填满。视频评论区里随时都能看到这样的赞美之词，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人称赞的事实，确实能带来某种滋养。

『[Lanca]这个主播，身材也太性感了』『[Lanca]真的是JK吗。要是班上有这种的话每天都会用她当配菜』『[Lanca]，讨厌男生的人设反而更让人兴奋』

……恶心。不过，好歹算是善意的评论就勉强容忍吧。要是敢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说这种话就立刻拉黑。

『最讨厌[Lanca]这种女的了。装作对男生没兴趣，却总是勾引朋友的男朋友。肯定背地里玩得很疯吧』

「……………………」

……不在意，不要在意。

赶紧往下滑动让它从视线中消失。要是在意这种程度的黑粉评论就没法继续这种活动了。这种无端指责，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遇到困难就利用自己的女性身份吗！

………………这，不是无端指责吗。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自己也把脸埋进枕头。

明明应该是……讨厌男生的。在学校也好直播也好，我这样说过很多次。学校里的男生也好，用色眯眯眼神看我的网络上的男人也好，我应该全都讨厌才对。

可是，不知不觉间却只对君永网开一面……习惯了他在身边。

甚至……做出那么……难堪的事……

「……我……满口谎言……」

我再次看向手机屏幕，打开视频网站的评论区。

那里全是夸奖我的评论。黑粉的评论沉在页面最底部，不使劲往下翻根本看不到。

但是，这些人喜欢的，是被谎言包裹的我。

是那个可爱又帅气，讨厌男生却很坦率，光明正大不依赖任何人的我。

如果让大家知道真实的我是这样的……一定会像刚才那个黑粉一样指责我。

必须掩埋起来。

必须掩埋，必须隐藏。

吸收大家期待的我，把真实的我掩埋起来、隐藏起来，要变得更加、更加更加值得称赞才行。

所以忘掉吧，忘掉吧。这么多人都在夸奖我呢。没必要在意那一个黑粉的帖子。忘掉吧，忘掉吧，忘掉吧——

——最讨厌Lanca这种女的了

「…………啊啊…………」

已经，太迟了吗。

已经，烙印在心里了——

——叮咚。

手机屏幕上方出现了通知。

发件人和内容自然映入眼帘的瞬间，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君永织见：可以进你房间吗>

诶……？为什么？有什么事？

我困惑地打开聊天界面。紧接着，新的消息发了过来。

<君永织见：已读了啊。我进来了>

下一秒。

门被“砰！”地大力推开了。

君永站在那里。

我躺在床上，目瞪口呆。什、什么？什么……？君永大步走了过来。紧锁着眉头。在床边站定，像训斥问题学生的老师一样抱起双臂。我抬头看着他。他开口说道：

「——真是麻烦！」

我呆呆地张开嘴。

「……啊？」

「摆着一副明显寂寞的表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让人很尴尬啊！虽然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但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啊！」

突……突然搞什么啊！？

人家正一个人寂寞地伤心着，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从早上开始就躺着在干什么？」

君永说着，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手机上。

「让我看看」

「诶？啊，等一下！」

君永强行从我手里抢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不快地皱起眉头。

啊……糟了……。自搜后应用还没关掉……。

「……我就猜是这样」

君永叹了口气，长按我手机的电源键。

然后把手机收进自己口袋，单方面宣布道：

「这部手机今天一整天由我保管」

「什……什么！？」

面对这种蛮横的行为，我从床上跳起来，扑向君永。

「还给我！没有手机的话有好多事情做不了——」

「你说的做不了的事情，就是从大清早就主动搜索黑粉的负面评论，沉浸在自我伤害中吗？」

「…………唔」

面对君永直视过来的目光，我无法瞪回去。

看到这样的我，君永哼笑着说：

「总算有点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了。你说白了就是——精神衰弱那种类型」

「……别一副很了解的样子说这种话……。明明完全没有和女生打过交道……」

「我有个妹妹啊。你和她几乎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没错。我知道啊。我就是精神衰弱！

约朋友出去玩被拒绝就会感到不安，发布的视频没有火就马上消沉，明知道会受伤还是停不下来自搜，就算是色情的目光但只要是肯定也会有点开心，和认识才两个月的男生说上话就不知不觉变得依赖！

「……我知道的啊……！我就是个麻烦的女人这种事……！但是我生来就这样有什么办法！我至少没有建小号去骂人，已经足够值得夸奖了吧！」

「你是不被表扬每一个举动就不舒服吗」

「没错！我希望说一句『早上好』都能得到一句『能起床真了不起』的回应！」

「那反而是在嘲笑你吧」

君永无奈地说着，却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吉城寺……作为替你打理家务的人，作为管理你生活的人，我必须要告诉你」

「什……什么啊……」

「人类，就算没有手机也是能活下去的」

君永一脸认真地说道。

「人类之前活过的几千年，都没有这种会发光的板子——今天就让你重新体会一下这一点吧」

*

虽然我这么宣布着把兰香带出了门，但立刻就遇到了问题。

「……该去哪里好呢？」

「你根本没想好吗！？」

虽然漫无目的地朝着代官山站走去，但我这种完全没和朋友一起出门玩过的人，当然不可能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明明摆出那种得意的表情宣布完……。我特意为了和男生出门才打扮的这身该怎么办啊！」

兰香一改平时的居家装，穿着一件宽松露肩的衬衫和高腰迷你裙，一副很像街上常见的女生的打扮。

「明明说讨厌男生，这方面倒是很在意啊」

「……唔」

兰香语塞了一下，

「……这叫TPO啊，TPO。总比穿着去便利店的居家服好吧」

「我觉得穿去便利店的服装也没什么问题」

「你也太不在意了吧！」

人类，就算穿着特价大甩卖时买的衬衫和特价大甩卖时买的休闲裤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兰香别过脸，

「……我是讨厌男生。这是真的。但是，抛开那些，我还是想做个可爱的自己」

「这种感觉我很难理解」

「好比玩卡牌游戏的话就想组一副强力牌组吧。和那个是一样的」

「那个我也很难理解」

「那你到底能理解什么啊！」

嗯。确实我不懂的事情太多了。

那不如就把这个作为主题吧。

「决定了。带我去些我完全不了解的，你想去的地方吧」

「……诶？」

「如你所知，我完全不了解女生平时都在做什么。所以教教我吧。你平时去的地方，感兴趣的地方，最喜欢的地方——都可以。不过，别考虑SNS的效果。反正也拍不了照片」

这对我来说也许是个开阔见闻的好机会。

虽然可能不会有什么实际用处，但多掌握些知识总归不是坏事。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这大概也是『和』的一种吧。

「教教我关于你的事情吧——吉城寺」

听到这话，兰香瞥了我一眼，嘴角轻轻抽动。

「没、没办法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你掩饰不住开心呢，承认欲求怪兽」

我立刻就学到了一个新知识。

被承认欲望附身的人，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别人炫耀自己。

既然都这么说了，不管是时尚咖啡厅还是成熟精品店，尽管来吧——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是这里？」

流淌着的悦耳流行音乐。

刺眼的绚丽色彩书架。

还有热情高涨的大量顾客（以女性居多）。

这里是涩谷站前大街拐进一条小路的大楼三层——也就是所谓的动漫店。

「怎么了。不是你说去我喜欢的地方就行吗」

站在旁边的兰香板着脸说道。

我不知所措地东张西望，

「是这样没错……不过和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我看起来像是对动漫没兴趣的样子？」

「看起来像是会瞧不起动漫的样子」

「什么偏见啊」

兰香不满地哼了一声，

「看动漫很正常好吗。空闲时间玩游戏，扭蛋更新了就课金，休息日当然要带痛包去参加活动啊」

「虽然不太懂，但总觉得这些不太像是『正常』范畴的事情」

痛包是什么？

「刚好出了新的亚克力立牌，我正想要呢」

「要是追问不懂的词估计话题会变很长所以就不问了……不过确实意外啊。动漫的话就没问题吗？」

我的视线前方是帅气微笑的美男子偶像等身立牌，和不断播放的少年漫画改编动画。

明明讨厌男生，但虚构的话就没关系吗。

「啊—，不是不是。这边确实主打女性向，但我喜欢的是那边」

说着，兰香熟练地钻进书架之间。

她停下脚步的地方，整齐排列着动漫美少女的周边商品。

是我在电视广告里经常看到的偶像游戏角色。

「果然偶像还是二次元美少女最棒啊！」

兰香满意地宣布道。

我望着大腿和胸部闪闪发光的偶像们，

「我先问一下，你不是为了讨好宅男才这么说的吧？」

「我打飞你哦！大家都因为我时尚有气质超级可爱就总是带着偏见！」

「一边生气一边夸自己，这股气势倒是值得肯定」

完全看不出她是刚才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着毫无生产性的自搜工作的人。

「二次元美少女偶像是女孩子的理想啊！可爱又纯真，努力又闪耀！被她们的光芒照耀，现实中郁郁寡欢的我们就能得到净化！你妹妹小时候不也是光之美少女的粉丝吗！？」

「她倒是把邻居男生当对手玩过真人版光之美少女」

「那不就是单纯的暴力吗！？」

总之我妹是个很活跃的人。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

「……总之，不要把她们和那些充满男性性欲的美少女角色混为一谈！比如大腿莫名其妙地粗，侧乳完全露出来，胸部还带着拉链，一穿上兔女郎装就上热搜——」

「你倒是挺了解的嘛」

「……这、这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要真是随便说的那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胸部带拉链是什么鬼？

「看来你对这个很有见解啊，那给我介绍一个吧。你喜欢哪个角色？」

今天总之就是要让她忘记网络的事。作为其中一环，我随意地这样问道——

「诶？」

兰香一脸茫然，

「可、可以吗？」

她有点结巴，声音透着一丝异样。

我本能地察觉到了。

糟了。

微微张大的鼻孔，异常减少的眨眼频率——简直就像面对女性身体的男初中生。

开关被打开了。

等意识到这一点时，攻势就已经开始了。

「那个呢！我最推的是这个孩子，她的反差萌简直太棒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都动弹不得。

之后我们在涩谷四处逛着，去了游戏厅，看了衣服，在兰香常去的餐厅吃饭，不知不觉黄昏就要来临了。

这家伙，太可怕了。可怕的是她花钱完全不犹豫。我还以为女生购物都很耗时，她却是拿起来就『这个不错，先买了再说』。完全没有万一买错了怎么办的顾虑。难怪会有那么夸张数量的衣服。在这种文化冲击的打击下，她一句「稍微休息一下吧」，我就被带到了宫下公园。

乘电梯上了低层建筑，来到屋顶公园。

映入眼帘的是完全不像涩谷中心的开阔草坪。兰香悠闲地走在草坪旁的白色步道上。步道尽头有一栋带着星巴克标志的白色建筑。

「这里……」

我环顾四周，努力回想。好像是……

走在前面的兰香回过头，

「你来过吗？」

「没有……只是觉得好像在你的短视频里看到过这个地方」

「毕竟宫下公园是标配嘛。尤其是晚上，拍出来特别上镜」

「不是说不准考虑这些吗？」

「现在还勉强算是白天吧。而且人也不多不是吗」

「嗯……」

这么说的话，晚上人反而更多吗。

「先去买点喝的？」

听她说的，我们在公园中央的星巴克各买了一杯咖啡（她说算作经费，就擅自付了钱），然后并排坐在步道尽头的长椅上。

兰香双手捧着白色纸杯，小口抿了一下，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我还挺喜欢白天的宫下公园的。明明是在涩谷，天空却这么广阔」

「天空……？」

抬头望去，像鲸鱼肋骨一样的拱形横梁（？）横跨在头顶，从缝隙间可以看到晴朗的蓝天。

在这座城市里，能看到如此开阔、不被高楼遮挡的天空确实很难得。

「有时候，心血来潮的时候呢，我会挑人少的时候一个人来这里。就像你说的，我经常用这里来拍照，也经常和朋友一起来，所以故意选择一个人来的时候……怎么说呢，能让人感觉很开放」

「原来如此……确实，感觉不错」

我也举起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

在学校学习，回家做家务，剩下的时间打工——像这样度过无所事事的时光，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听了一会儿清爽的风声后，我感觉到兰香要轻声开口的气息。

「……呐，现在可以问了吗？」

「问什么？」

稍微停顿了一下，兰香继续说道。

「我……明明惹你生气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多管闲事？」

说这话时的兰香脸上，已经没有了被带出门前那种紧张的氛围。

幸运的是，数字戒断似乎起了作用——大概正因如此才会在意吧。为什么生气的我还要管她的事。

我有义务解释。

「一个原因最开始就说过了。因为麻烦。在工作场合被明显躲避会很不自在，不得不在意这点也很麻烦」

「就这样？」

「还有一个原因是……」

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我觉得故意躲避反而更麻烦。

「——『交个女朋友吧』」

「诶？」

「『有了女朋友的话，不管自己多么废物，都会觉得被原谅了』——这是我亲生父亲在我小学五年级时对我说的话」

令人作呕的话语——令人作呕的记忆。

对于我皱着眉头复述的这段话，兰香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个，怎么说呢……」

「不用顾虑。给我一半基因的那个男人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是个所谓的不得志的乐队成员，掏空我妈赚来的钱，整天泡在柏青哥店里，就是那种典型的吸血虫。因为是在很小的时候一起生活的，所以记不太清楚了——最后我妈受够了，再后来他就因为缺钱去诈骗被关进牢里了」

「难道说，就是因为这个才去了福利院？」

「对。那是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刚才的那番话，是在君永家决定收养我，我去找那个混蛋让他递离婚协议书的时候听到的。

那家伙完全没有悔改之意——又或者，根本就没有期待过。

对这个世界，对他自己。

所以他才能毫不在意地对一个幼小的孩子说出那种话。他是一个愚蠢可悲的男人，只能拥有那种腐朽到根里的人生哲学。

我至今还记得陪同会面的工作人员，脸上发自内心的那种惊愕表情。

那时我真切地感受到，我的亲生父亲确实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听到那番话之后，我有一段时间对女生产生了强烈的排斥感——就像你讨厌男生一样，我也有过讨厌女生的时期」

这就是被志乃实治愈的女性恐惧症的一半原因。

即便是现在，我心里某个角落依然排斥恋爱这种事。

「所以……你是在同情我吗？」

「这跟你这次闹出的事没关系——我只是想起来了。那时候，我身边没有什么像样的帮手，感到非常不安……。幸运的是，那时候的我有个不允许我独处的人，根本没时间沉浸在孤独里，但我觉得你身边似乎没有这样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比起你来我可是有无数个朋友哦？」

「这就是名人的利弊了——你周围有不把你当作网红《Lanca》看的人吗？」

「……………………」

「这点上我到现在还不太明白你有多厉害，视频和SNS也只在税务申报时看过，作为日本第一有名女高中生的解压伙伴，我应该还不错吧」

兰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揣测我的真意般地注视着我，然后缓缓将视线移向手中的杯子。

我并不是想自我陶醉说自己帮了她。本来这次她消沉就是因为我，要是还摆出那种态度就太虚伪了。

但是，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明明周围有那么多人，明明被那么多人关注着，却待在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如果有这样的人的话。

即使和她水火不容……我也无法视而不见。

我们静静地听着远处城市的喧嚣。

清澈的蓝天逐渐染上红色的晚霞。据兰香说，这个宫下公园晚上反而人更多。现在还能静静独享的这片天空，不久后就会被喧嚣覆盖吧。

在那之前——兰香开口了。

「……我妈妈，是个富豪的情人」

我看着兰香的侧脸，平静地问道。

「我确认一下——你的妈妈，是理事长对吧？」

「现在是。稍微想想你就能发现吧。我们四个人，年龄相差都只有一岁——你觉得那位看不出年龄的美女，会生下四个只差一岁的姐妹吗？」

……确实，我内心某处已经察觉到了。但我觉得不该深入雇主的隐私，就不去想它。

理事长从未回过那个家。

她也不像是有高中生女儿的年纪。

而且——她们四姐妹，长得一点都不像。

「是养女吗……你们四个」

「对。和你一样」

没有血缘关系。

理事长和四姐妹之间——就像我和君永家的人一样，没有血缘关系。

「我小时候也在儿童福利院。因为妈妈突然消失了。刚才说是情人，说实话这还是很委婉的说法。我是某个有钱人一夜风流留下的孩子。当然没被认领，也没收到抚养费。可能拿到了些补偿吧——但不足以改善生活。妈妈最终无法忍受贫困，抛弃了我。反正从一开始，她大概就只把我当作维系和那个有钱人关系的工具吧」

兰香的语气很干涩。

仿佛所有感情都已榨干，声音里只剩下荒芜。

「我的父亲，是个输给一夜的性欲做出无法挽回的事的蠢货。这世上到处都是这样的蠢男人——一想到这点，就觉得他们全都恶心」

「……所以才讨厌男人啊」

「能理解了吗？」

「是啊……毕竟我也差不多」

原本以为她和我是完全相反的人——没想到在这种地方却有共同点。

人这种存在，真是难以捉摸……

「那时候的事……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失常了」

——……好吗？不行……吗？

我回想起兰香那时甜腻的声音。

「那简直就像，只能依附男人才能活下去的我妈一样……真的是失常了。不知不觉间，就觉得你什么都会帮我做……」

「这本身，是我作为家政服务员赢得信任的证明。我会把它当作值得高兴的事实接受的」

「不是这样的。我是——」

兰香似乎想说什么，但一度闭上了嘴，然后重新开口道。

「——我在依赖你。明明知道你只是家政服务员……只是工作关系才对，但因为你什么都会帮我做，每天都在我身边……」

「我说」

我像叹气似的说道。

「确实洗衣服也好，打扫也好，做饭也好，都是我的工作。有相应的报酬。这里面没有掺杂我的任何感情」

“但是。”

我继续说道，兰香望向我。

「你以为这样的心理辅导也是家政服务的工作吗？不仅如此。我每天都被你们四姐妹添麻烦。要教竹奈奈学习，要听梅瑠讲不懂的游戏，还要陪菊莉聊莫名其妙的天。你觉得陪你们做这些只是工作？开什么玩笑。这种重劳动，就算工资翻倍也不够啊！」

看着一脸惊讶的兰香，我宣告道。

「因为说话拐弯抹角你就会消沉，所以今天就直说了。你们姐妹早就不仅仅是『单纯的雇主』了！尽管我不太想承认这个事实！——所以，兰香」

「诶？」

我为了把她当作一个人而不是普通同学或雇主来对待而改变了称呼方式，结果兰香慌乱地声音都变了调。

「只要不超出常识范围，你尽管依赖我好了。明明是个一个人就寂寞得要死的精神衰弱，就别硬撑着想自己解决一切！」

那才是最麻烦的。

这次的事让我深有体会。

这种人一旦独处就会越陷越深。

「要懂得依靠啊。我们虽然是截然相反的人——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了缘分」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我认为这句格言的意思是，不要追求肤浅的随波逐流的联系，而要珍惜有缘由的羁绊。

因为在儿童福利院与志乃实结下的缘分，才有了现在的我。同样地，因理事长硬塞给我的工作而结下的这份缘分，也一定会塑造今后的我。

我不想忽视这一切。

我绝不会像那个无法建立正常关系而走向毁灭的男人。

兰香一直专注地盯着我的眼睛，随后轻轻移开了视线。

从大楼缝隙中射进来的夕阳，照亮了她的侧脸。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她的耳朵看起来有些发红。

兰香把双手的手指合在嘴前，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分开，

「那个……君永」

「怎么了？」

「我……你也知道，我讨厌男人。我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谈恋爱的」

「是啊」

「所以，那个……我有点困扰……」

「……？什么困扰？」

「……就是，我那个……你也知道我很怕寂寞，被人温柔对待就容易得寸进尺……」

「说得不明不白的。你想说什么？」

「所以说……」

兰香用合拢的双手捂住鼻子和嘴巴，眼神飘忽不定，用细小的声音说道。

「……因为可能会，喜欢上你……所以，别对我，那么温柔……」

听到这话，我——

——深深皱起了眉头。

「干嘛一副嫌弃的表情！？」

「你也太好搞定了，受不了」

「好搞定……！？才不是呢！我说的是『可能会』吧！？还没有喜欢上你呢！别误会好不好！？」

「这也算误会吗……日语真难啊……」

我倒是希望她继续保持讨厌男人的人设。

比精神衰弱人设要好对付得多。

从代官山站出来时，四周已经笼罩在寂静的夜色中。

本就是安静住宅区的代官山，到了晚上更是笼罩着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东京的静谧。在这样的氛围中，我和兰香像是屏住呼吸一般，默默地向着高层公寓走去。

回去后得准备晚饭了。今天做什么好呢。蔬菜还有剩的吧。牛肉的保质期有点担心。做成时雨煮（注：最早时雨煮这一名称单指日本三重县的使用蛤蜊制作的“时雨蛤”，而现在时雨煮可以用于指称所有放入了生姜的佃煮。）怎么样？简单炒一下也不错——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个必须要处理的任务。

意识到口袋里智能手机的分量时，我们已经来到了如同王城般的塔式公寓前。

在入口处停下脚步，兰香轻声说道。

「……对不起」

「为什么？」

「……坏心眼……」

兰香略带不满地嘟起嘴，

「让你参与这种像诈骗一样的事……对不起」

我微笑着叹了口气。

「也算不上什么诈骗。不过是你的粉丝误会了而已吧？」

「这、这不是你说的吗！？」

「至少没像我爸那样，闹到要警察介入的地步」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兰香的智能手机。

然后递给她。

「现在没事了吧？」

兰香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嗯。以后会适度自搜的」

「我不是说让你别自搜吗」

「如果又看到黑粉发言让我消沉的话——」

往日那般好胜的态度已无影无踪，兰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还可以……稍微，依赖……你吗？」

那双坦率的眼睛——那如同小女孩般激起人保护欲的眼神，让我的心跳稍稍……仅仅是稍稍，有些紊乱。

大概……她本人应该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使用这种武器吧。

「……好。只要你能做出相应的补偿」

「小气鬼」

「这才是平等的关系」

说着，我把兰香的手机还给了她。

兰香没有开机就把手机放进了包里。

好，赶紧回房间去给四姐妹做晚饭吧——我正想着，

「呐，最后还有一件事」

兰香东张西望地说道。

「你平时午饭是带便当还是吃食堂？」

「啊？你是说在学校吗？都有吧……不过带便当比较多」

干什么，突然没头没尾地这么一问。

「那……下周一就不用准备便当了」

「啊？为什么——」

「不用管为什么啦！」

单方面说完，兰香小跑着向入口走去。

「我说过了哦！这是约定啊！」

……这不爱听人说话的性格，倒是一点都没变啊。

虽然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不过既然是雇主大人的吩咐，姑且照做吧。

然后到了下周一。

午休开始的铃声响起时，我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在楼梯平台集合〉

抬头一看，兰香正若无其事地在教室门口看着我这边。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起身，穿过同学们之间，跟了上去。

楼梯在走廊的尽头。墙壁是玻璃做的，可以俯瞰外面的街景、来往的车辆和挤在人行道上的行人。自然从外面来看也是一览无遗，不过因为在校舍的边缘，其他学生很少注意到这里。

上了一层楼梯来到平台，兰香正无所适从地站在右边角落里。

「兰香？真少见啊，在学校——」

「嗯！」

不等我说完，兰香就单方面地把一个藏青色的便当包塞给了我。

便当？

「……感想，待会告诉我」

她微微避开视线，依然是单方面地留下这句话，就快步从我身边走过，下了楼梯。

是便当……没错吧？

我呆呆地低头看着手中的便当包。

到底是谁？……不，从情况来看，只可能是那个人。

我带着困惑回到教室，打开了便当盒的盖子。

里面是略显潮湿的白饭，有点焦的玉子烧，形状不太规则的胡萝卜，还有几乎完全烤焦的——大概是炸鸡块吧。

……原来如此……

姑且要说一句。

便当里的炸鸡块，用冷冻食品就好了啊。

……不过，一上来就挑战炸物，这份进取精神倒是值得肯定。

一边咬着烤焦的炸鸡块，我暗自期望着，有朝一日能不用再给吉城寺家做饭。

就这样，五月即将结束。

从三月开始在吉城寺家当家政服务员，已经两个月了。

同时——从那张照片发到我手机上，也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关于这件事，没有任何进展。现在想来，就像是遥远的梦一样。

邮件和照片都已经转移到了兰香配给我的手机上。所以那不是梦。确实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但是，也许现在已经不需要在意了。

照片上是年幼的我和兰香、梅瑠、竹奈奈在一起的样子。

从外表和记忆来看，大概是七年前左右——我上小学四年级时的照片。

是我产生女性恐惧症之前的照片。

即便如此，四姐妹似乎都不记得这张照片的事，而且就算是其中的某个人发来的照片，只要她不愿出面承认，我也没必要去打草惊蛇。

就这样，就当没看见。

就当不存在。

继续作为家政服务员，和她们相处下去就好——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今天也打开了吉城寺家的大门。

结果，看到了一位全裸的少女。

以从三十层高空俯瞰的东京街景和鲜红的东京塔为背景。

一位留着黑色长发、一丝不挂的少女，转身面对着我，静静地站在那里。

如新雪般的肌肤。优美的腿部线条。娇小却形状姣好的隆起。

虽然被这些吸引了注意力，但我的脑海中却闪过两个念头。

——我们家里可是有裸族的

我回想起竹奈奈曾经提到过的这个信息。

还有一个念头是。

这个全裸少女的面容，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少女注视着在入口处惊愕得僵在原地的我，意味深长地——或者说带着几分可疑地微笑着。

这样的微笑我见过很多次。

在哪里见过？

我不可能忘记——和那家伙说话的时候，总是在那个地方。

在学校食堂里，靠窗的吧台座位。

「啊呀」

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孩，带着几分愉悦地说道。

「被发现了呢——君子君」

第一卷 第5章 画师长女·菊莉的秘密

上高中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近距离观察真正的女高中生。

然而，仅仅为了这个目的就每天花费数小时上课，对忙碌如我这样的人来说实在太过奢侈。况且，高中程度的内容，在初中二年级时就已经差不多掌握了。这样一来，只在取材对象从教室里解放出来的午休和放学时间来学校，似乎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这不过是借口罢了。

归根结底，我只是个无法与真实的人面对面交往的不适应社会的人，却又是个对青春这个青少年独有的特权念念不忘，只想感受一下那种氛围的普通阴暗少女。

14岁时作为插画师出道。

15岁时开始不去学校。

本来就觉得上学很低效又麻烦——为了学习看一遍教科书就能明白的内容，为什么要在那么小的教室里挤上好几个月，我是真的觉得很疑惑。

与此同时，周围同龄的少年少女们在我眼中却如此耀眼、闪亮。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缺少什么。我羡慕着这种无知带来的可能性之光。

我知道自己缺少什么。

正因如此，我才明白上学、交朋友、享受学园祭、在运动会上竞争、在修学旅行中创造回忆，这些都毫无意义。

就像看着攻略网站玩游戏，效率太高反而失去了所有乐趣一样。

我很清楚——我所缺少的东西，在这个地方并不存在。

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停止来这里，这大概只能说是执念了。就像明知没有意义还要去神社祈愿一样，我内心某处仍存在着模糊而毫无根据的期待，觉得只要待在学校这个地方，也许就会有什么改变。

大概是在那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就在他跟我搭话的时候。

『旁边的位置有人坐吗？』

在学校食堂靠窗的吧台座位。

戴着眼镜的少年，端着装有简单餐点的托盘这样说道。

让我明白了自己是个优柔寡断、放不下执念的女人。

吉城寺菊莉，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

我依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理性上我很清楚，不该一直盯着全裸女生的身影看。但面对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状况，我的五感却在贪婪地索取更多信息，不自觉地仔细观察着她的身影。

纤细柔韧的双腿。浑圆挺翘的臀部。仿佛双手就能环抱的纤细腰身。比妹妹更加明显的胸部曲线。在窗外光线照射下闪烁着艳丽光泽的黑色长发，还有那似乎在试探着什么的可疑微笑——

「别用这么炽热的目光盯着我看啊」

还有，那声音。

毫无疑问，正是在午休和放学后的学校食堂里经常听到的三鹰松叶的声音。

「现在兰香和竹奈奈都不在，梅瑠也睡着了哦？要是我一不小心兴奋起来，越线了怎么办」

「三、三鹰……！？什、什么……！？」

「让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三鹰丝毫没有遮掩身体的意思，反而叉着腰站得像个金刚似的，一副要炫耀的样子。

「三鹰松叶只是假象——其真实身份，是吉城寺家长女，最强插画师VTuber，吉城寺菊莉！」

「在那之前先把衣服穿上啊——！看到了！全都看到了！」

我的性欲和羞耻心终于追了上来。听着自己快要爆炸的心跳，我把头转向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的集成式厨房。

比起兴奋，更多的是罪恶感。看到了女性朋友的裸体……不仅是胸部，就连最重要的部位都……如果不是每天都和妹妹一起洗澡，现在我可能已经因为罪孽深重出家了吧。

我听到三鹰——不，菊莉在窃笑。

「你的反应真不错啊。我脱光衣服就是为了看这个反应呢」

「你是故意的吗！？」

「当然是开玩笑的啦。只是一时大意而已。我以为你会晚点来的。我本来就有在家里不穿衣服的习惯，这样更有效率嘛」

「那就去遮一下啊！表现得慌张一点啊！害羞一下啊！为什么这么泰然自若！你是吃苹果前的亚当夏娃吗！」

「我当然也是背负着原罪的人类啦。证据就是现在，被你突然看到全裸的身体，让我感到非常兴奋」

「我不想听女性朋友说这种话！」

「像冬天一样硬硬的」

「住嘴啊——！」

这家伙果然就是三鹰。听着这些荒唐的言论，这个认知慢慢渗透到我全身。

三鹰松叶就是吉城寺菊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之前那些没完没了的牢骚和烦恼，她全都明白却装作不知道在听吗？真是个可恶的家伙。该夸她演技好呢，还是该为被骗生气呢，我不知道。

「哎呀呀，不穿衣服的话连面对面谈话都做不到呢」

菊莉叹了口气。绝对是我做不到才对。

「算了。反正在这里也谈不了什么，我去拿衣服，顺便去我房间吧。跟我来，君子君」

这地球上只有三鹰松叶才会用的称呼敲击着我的耳膜，她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开始上楼。

我这才把扭成直角的脖子转回原位。正好看到那白皙的臀部消失在挑高二楼的尽头。

我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上到楼梯顶端后便躲在左边的墙后，只探出头往走廊张望。正好看到菊莉打开尽头的门。从背后看，黑色长发遮住了背部和臀部，勉强能直视了。

确认菊莉进入房间并砰地关上门后，我也径直走到那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二楼最里面的这个房间——来这个家已经两个多月了，但我还从未进入过。

听说这是主卧室。也就是最大的卧室。据说只有这个房间配有专用浴室，几乎可以在室内完成所有生活需求。

按理说这应该是作为房主的理事长居住的房间吧？是因为反正不在家才让给长女的吗？

仅仅过了二十秒左右，门从里面打开了。

「让你久等了。请进」

我仔细打量着探出头来说话的菊莉的装扮。

只是随意披了一件素色的大衬衫。私密部位勉强被衣摆遮住，但白皙的双腿依然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

「你……该不会把这种状态当作『穿好衣服了』吧？」

「不巧，校服正在洗呢」

「除了校服就只有这件衣服了吗？」

「放心好了，我可是真空上阵哦」

「对话完全对不上啊！」

我决定把衬衫胸前凸起的部分当作是衣服的褶皱。

我走进房间。

看着菊莉轻盈地走在这个空间里，我被房间的大小震撼到了。是King size？还是Queen size？（注：床的大小，大概折合成厘米如下：KINGSIZE 203X193(厘米)，QUEEN SIZE 203X152(厘米)）总之那张连三个成年人并排躺下都绰绰有余的大床，摆在这里后仍显得宽敞。左手边的窗户连接着一个像烧烤场地般的木制露台，为这个广阔的空间增添了更多开放感。

我正想着怎么没看到衣柜之类的，原来右手边那扇推拉门后面是步入式衣帽间。趁着门开着，我冒失地稍微往里看了看，发现里面还有一扇门。结合之前听说的情况，那扇门应该是通向浴室的。

房子里面还有一个房子。

光是租这一个房间，每个月的租金恐怕就够付君永家现在住的公寓一年的房租了。简直就像套娃一样。

菊莉走向床边墙壁上安装的L型桌子。桌上摆着三个显示器，还有一个应该是用来画画的大型平板——好像叫液晶屏什么的——的确是插画师的办公桌。

菊莉坐在面向这边的电竞椅上。然后大概是故意的——不，绝对是故意的，将从衬衫下摆伸出的双腿妩媚地交叠在一起。

「请坐吧。抱歉，这里没有什么待客用的讲究椅子」

菊莉的手指向那张巨大的床。

我迟疑地走过木地板，缓缓地坐在床沿。臀部深深陷入床垫，膝盖与菊莉的腿呈直角。

「那么？」

菊莉用手肘支着脸。

「有什么想问的吗？难得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我看着菊莉可疑的微笑，思考了一会儿。

但最终，首先该问的只有这个问题。

「为什么瞒着？」

「瞒着什么？」

「瞒着三鹰松叶是吉城寺菊莉这件事！」

和这家伙的交情，已经有一年左右了。

起因不过是在午休时拥挤的学校食堂，偶然坐在了邻座。之后不知不觉就经常聊起天来，没过一周，在那个靠窗的吧台座位遇见这家伙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那为什么，在这两个月里，她一直隐瞒着真实身份？

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能暴露吉城寺菊莉的身份吗？

面对我充满巨大疑问的目光，菊莉从容地接受着。在那双眼眸的深处，似乎隐藏着我无法窥探的秘密，其暗流正在涌动着——

「因为你没发现啊」

「……啥？」

「你完全没注意到，所以我也觉得挺有趣的，一不小心就没说出口了」

「就……就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

「我怎么可能发现啊！外表也好说话方式也好，连声音都完全不一样吧！」

「我在刻意改变声音呢。可爱吗？」

「虽说作为主播确实会改变一下音色——」

「——在学校食堂说话的我」

「原来那边才是改变后的吗！？」

看到我真的吃惊了，菊莉咯咯地笑了起来。

「骗你的啦。要说的话，这边才是真实的我哦」

「真含糊啊……」

「自己的本真面目究竟是怎样的，人类本来就说不清楚吧？对家人展现的一面和对朋友展现的一面也是不一样的啊」

「又说些意味深长的话……」

话刚出口，我突然恍然大悟。

那种仿佛在这个世界之外旁观一切的超然态度——三鹰松叶确实具有的那种气质，现在想来，菊莉有时也会流露出来。

比如说，我刚开始在这个家里工作的时候——

——因为啊，世界明明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却又闲得无聊

那个回答，不就很像三鹰松叶会说的话吗。

我深深低下头叹了口气。确实，注意到也不奇怪。

这么想着，又有新的疑问浮现出来。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被雇来做家政服务的是我吗？」

「是啊」

「从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家，你帮我开电子锁的那时候起？」

「你这么觉得？」

「……不」

我保持着弓着背的姿势抬起头，仰视着菊莉那仿佛洞悉一切的浅笑。

「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即便是年级第一，理事长为什么会想在只有女儿住的家里雇用同龄的男生呢。——是你说的吗？」

作为长女的她。对身为母亲的理事长。

说要帮助可能会被退学的我。

「怎么会。就算是女儿的请求，她也不会那么轻易地使用权力啊」

“不过嘛”，菊莉换了个姿势重新交叠双腿。

「死马当活马医地提个建议还是可以的——毕竟你是唯一的，在学校的朋友嘛」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哪有这么好的事——当时听说家政服务的工作时，我是这么想的。

但如果是靠关系，那就说得通了。

替我这个惹了麻烦的人保住工作的……是她吗。

「——谢谢」

我保持着坐姿，深深地低下了头。

「如果没有理事长的提议，现在的我可能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这里是个很好的工作场所。虽然雇主们有点麻烦——但我由衷地感激」

「抬起头来吧，君子君」

我按她说的抬起头。菊莉松开交叠的双腿，双手撑在电竞椅的座面上，身体向前倾，俯视着我的脸。

「我不过是仗着父母的荣光罢了。什么了不起的事都没做。你完全没必要对我感恩戴德」

「可是……」

「要是保持这种态度，我让你当裸模你也没法拒绝了哦？」

「唔唔……」

她说不定真会这么干，太可怕了。

「如果不想被我像舔舐一样仔细观察私密部位的话，就把这种不着边际的恩情忘掉吧」

「不，但是这样我心里——」

「到时候我还会叫上妹妹们哦」

「我明白了你只收下我的心意就好」

我已经能想象到她们一边叫嚷着一边兴致勃勃地来围观的样子了。

菊莉轻声笑着，

「这就对了。作为三鹰松叶，作为这一年来的朋友，我也不想让你欠我太多」

「三鹰松叶是假名吗？」

「是啊。是遇见你的时候，随便想的」

「为什么要用假名呢？那时候你应该还不知道我会做这个家的家政服务吧？」

「那是——」

此时，菊莉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在斟酌用词。

「——吉城寺这个姓氏，在咱们学校很有名呢。我不想让人知道，明明不上学的我，实际上却会来学校」

听起来是很有道理的解释。

但在我脑海中，却掠过另一个原因。

也许，

「你以前见过我吗？」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在我内心膨胀得几乎要炸开的疑问，就像紧绷的衣服纽扣突然崩开一般，从我口中迸发出来。

菊莉——轻轻地，将头歪向十点钟方向。

「以前……是指？」

「就是说……在一年前相遇之前，更早的……比如说」

——这次也会，选择我吧？

「小学的时候……之类」

那张照片里，四姐妹中只有兰香、梅瑠和竹奈奈。

为什么只有菊莉不在呢？

已经从兰香那里得知她们四姐妹其实并非血亲的现在倒是可以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拍照时，菊莉还不是她们的姐姐。

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拍下那张照片的人——是菊莉的话。

她不在照片里，也就理所当然了。

「……不会吧」

菊莉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难道说我们是青梅竹马？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应该也记得我才对吧？」

「小学时期的记忆本来就很模糊。而且，有一段时期的事情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被君永家收养前的一段时间……大概是七年前左右……」

「君子君」

她的声音像是要切断什么似的。

仿佛是要将我伸向过去的丝线，“啪”地一声斩断一般。

「如果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话……是不是不要去回忆比较好呢？」

她脸上浮现出柔和却倔强的笑容。

「讨厌的记忆往往最容易留在脑海中。但如果超过某个限度，反而会沉入内心最深处。如果是那种绝对不能回忆起来的，不祥的记忆的话，就没必要深究了。没有必要去捅马蜂窝」

——你知道些什么吗？

至今为止，四姐妹中还没有人表现出知道我童年往事的样子。

但是，菊莉现在的这个样子。

是在这一年里作为三鹰松叶与我相处时从未显露过的。

「三鹰——不，菊莉。如果你知道些什么的话——」

菊莉猛地掀起身上的衬衫。

「哇啊！？怎、怎么突然就！？」

「差不多该开始工作了呢。而且我呢，不全裸的话就没法集中精力工作」

菊莉把头从衬衫中抽出来，甩动着长长的黑发。这次是在近距离地，我再一次目睹了那白皙柔嫩的肌肤，便赶忙移开视线，慌乱地从床上站起身。

「我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是吗？真抱歉，都没好好招待你」

菊莉把脱下的衬衫随意地扔在床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我转身背对着她，快步走向通往走廊的门。

握住门把手时，我只回头瞥了一眼。

菊莉已经面对着书桌，看不清她的表情。

果然……是发生过什么事吧。

那张照片，那封邮件，都不只是恶作剧那么简单吧。

我转动门把手，走进走廊，将菊莉的身影关在门的另一边。

如果想不起来的话，最好就不要回忆。

也许真的是这样。

但是，如果你——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背负着那些最好不要回忆的记忆的话。

「那样……不是有点太见外了吗，三鹰」

唯一的朋友这件事……不只是对你来说而已啊。

*

夏天。放学后。

学校食堂和窗外的庭院里，只剩下寥寥可数的人影。

在这座混凝土丛林般的东京中心，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躲藏着发出声音的，刺耳的蝉鸣渗透进装有空调的学校食堂。透过窗户望着中庭，我像旁观者般看着那片在可怕的热岛效应下被炙烤的土地，同时摇晃着自助饮用水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君子君有什么安排吗？』

我亲爱的朋友君子君，也就是君永织见，即便期末考试已经结束，还是在吧台桌上摊开着教科书。他头也不抬，手像机器人一样地在笔记本上写着数学公式。

『打工。还有学习』

听到这敷衍的回答，我不禁露出苦笑。

『真是一点情调都没有啊。难道不想好好珍惜这仅此一次的高一暑假吗？』

『对我来说这才是最有意义的。况且三鹰，你说的有意义的暑假，大概是指去游泳池啊爬山之类的吧，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别用那种“反正你也没有一起去的朋友”的语气说话啊。被这么说还是挺伤人的』

『自己不想被人这样对待，就别这样对待他人。不过我倒是不会觉得受伤就是了』

『是吗。真可惜。还想着要是你觉得寂寞，我就陪你玩呢』

『别说违心的话。你是说要为了和我玩而买新泳衣吗？我一点都想象不出来』

我含糊地笑着糊弄过去。

要是让他知道我不仅考虑过——甚至已经想到该选比基尼还是连体泳衣了，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倒是你，打算怎么度过暑假啊。来学校也碰不到什么心仪的女高中生吧』

『太天真了，君子君。不是有正在社团活动的穿着运动服的女生吗』

『你该不会打算在体育馆和操场出没吧？小心到时候被举报也没话说』

『奇怪了啊。我明明也是正经学生……』

『这种话只有能明确证明身份的人才有资格说』

『没办法，只好换个地方了」

『换哪里？』

『最好是学生们会聚集的地方。图书馆怎么样？这个夏天一定有大把备战考试的初三和高三学生』

『…………该不会是纪念公园的中央图书馆吧』

『说到近处的话就是那里呢。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当我露出微笑——虽然我自己这么认为，但在别人眼里似乎显得很可疑——时，君子君用看着把漱口水直接咽下去的人似的眼神看着我。

『你知道我暑假经常去那里？』

『哦，是这样吗？真是巧啊。看来假期里也有机会见面呢，真开心』

『想见面就直说啊……说实话有点瘆人』

『那多难为情啊』

也许在你眼中并非如此，但这确实是我真实的心情。

我对君子君的感情无法用一句话来说明。

似是恋爱，又像友情。

似是欲望，又像亲昵。

唯独可以确定的是，对我而言夏天是个特别的季节。主播们策划着众多企划，因为盂兰盆节的临近而提前了插画的截稿日期——最重要的是，那些即便想忘也忘不掉的回忆，大多都发生在像今天这样蝉声阵阵的夏天。

这样特别的季节，要是一次都见不到君子君的脸，对我来说已经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了。

所以我才忍着羞耻，鼓起勇气，用玩笑的口吻，忍不住要预约你的时间。

即便，现在，在你身边的，只有我一人。

*

即便是发现惊人事实的那天，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结束后也和往常一样回家。这看似无情却又让人觉得庆幸的日常工作暂时搁置了那些问题，但当我踩着踏板划破清冷的夜空时，仿佛要让闲下来的大脑重新运转似的，那些问题又浮现出来。

菊莉在对我隐瞒着什么。

倒不是像名侦探那样充满求知欲，但当秘密就这样悬在眼前，我也不可能不在意。况且很可能还与自己有关。

本来我是打算把那封邮件的事，照片的事，当作没发生过的。

但是，如果只有菊莉一个人背负着那个真相，而且还说什么『最好不要回忆』的话。

以我这倔脾气，可不能就这么听她的话——

「我回来了——」

我在公寓玄关脱了鞋，这样说道，

便听到起居室传来志乃实夹杂着电视声的一句含糊不清的「欢迎回来——」。

走进客厅，只见志乃实一边看电视，一边嘎嘣嘎嘣地啃着超市买来的大包仙贝。刚才大概就是叼着仙贝回答的。

爸妈今天也会晚回来吗。

我一边松开校服领带，一边问道：

「我说，志乃实。刚遇见我那会儿，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志乃实又叼着仙贝转过身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这话题前不久不是聊过吗？」

根据我模糊的记忆和照片中我的样子推测，那张照片应该是在我确定被收养之前不久拍的——最多不超过一年。最了解那时候的我的，应该是包括志乃实在内的君永家的人吧。

如果能了解当时的我，或许就能对在那之前不久应该发生过的事情有些推测。

「我正处在反省自我的阶段啊。有什么印象吗？不管是我来到这个家之后的，还是在福利院见面时的事都行。有什么具体的故事之类的……」

「诶——？我只记得你特别阴沉这一点了」

我自己的记忆里也是如此。

然而，在那张和菊莉之外的三姐妹合影的照片中，过去的我却露出了开朗的笑容。我站在被三人环绕的位置，简直就像是四人组的领袖一般。

依此仔细想来，在小学的前半段，大约就在那张照片拍摄的时期，我似乎并不是一个不善交际或是害羞的人。

儿时性格的转变，至今我都未曾觉得有什么可疑——但如果菊莉所隐藏的某个秘密与此有关的话。

「说起织见君的阴郁往事啊」

志乃实以一副毫无顾忌的开朗姿态讲述起来。

「好像是在福利院见面的时候吧？难得有一次我们一起画画玩来着」

「你怎么可能会玩这么安静的游戏」

「至少要用过去式说嘛～（注：前一句男主用的是一般现在时的说法）。真的有过哦。记得那天好像在下雨？所以没法出去玩」

「要是下雨的话，按你的性格反而更可能往外冲吧……」

要是那种情况的话我倒是记得。被她拉着在某户人家的雨水管下面玩淋瀑布的游戏什么的。

「我也是会有不想淋湿的时候好吗。总之那天就画画了！我在班上画画还算挺厉害的呢～虽然忘了画了什么，但我很得意地给织见君看来着。结果你就说了一句——」

志乃实突然板起脸继续道：

「『没什么了不起的』」

「呃」

这孩子肯定没什么朋友吧。

「然后我就觉得『这家伙有意思！』」

「你怎么跟少女漫画里的男主角似的」

「后来我说那你画给我看啊，结果你画得超烂，我记得我笑得可开心了」

美术确实不是我的强项。初中时美术成绩一直都是2分。

「明明自己画得那么差，为什么那时候态度那么高高在上啊，织见君？」

「我哪知道。连这件事本身我都不记得了——」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嗯？

刚才那……是什么时候的……？

是记忆。是从脑海深处，仿佛被钓上来一般浮现的我的记忆。

声音……大概是个女孩子的。手边有张画纸……明亮的阳光。

能听见蝉鸣。

「…………！」

我随手扔掉解下的领带，冲出了客厅。

「织见君？」

把语气疑惑的志乃实抛在身后，我冲进了和妹妹共用的双人房间。

应该在……应该在这里才对。衣柜最右下角的抽屉……

拉开抽屉，大量杂物映入眼帘。用粘土做的不知名摆件、木头雕刻的勺子、十六色的彩色铅笔、装过饼干之类东西的方形铁盒……

这些都是从福利院带来的我的私人物品。

搬到这个家时，大部分东西应该都处理掉了才对。但是那些不太占地方的东西，我一时兴起留了下来，统统塞进了这个抽屉里。

自从离开福利院以来，我就再也没有好好整理过这些杂物。

也许……就在这里面。

那时候画的画。

我从上往下翻找抽屉里的东西。很快就摸到了底，却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那么，或许在这个铁盒里。

小孩子总会把重要的东西放进随手可得的铁盒里，把它当作自己的百宝箱。如果还留着的话，应该就在这个盒子里——

我把盒子放在散落的杂物中间，慢慢打开盖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些看似毫无意义，但对孩子来说一定很重要的杂物。不知道是什么的金牌、褪色的三十厘米直尺、年代久远的磁带，还有最底下的——

折叠着的画纸。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抽了出来。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我将它在地板上一折、两折地展开。

带着深深十字折痕的这张画，并不是刚才谈话中提到的志乃实的画。

这画技不仅是班上最好——简直远超那个水平。

画具应该是蜡笔。明亮的天蓝色占据着上半部分，下方是密集的灰色建筑群。不仅每栋楼都画上了恰到好处的阴影，建筑群还有所谓的消失点，越往远处越显得朦胧。在建筑群稍微偏右的位置，一座反射着阳光的鲜红色东京铁塔巍然屹立，其复杂的结构丝毫未被简化。

画具选择充满孩子气。

但是，普通孩子能画出这么写实的东京吗？

最让我心神不宁的是，这张泛黄画纸上的风景，给我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只有一点点不同。大概是高度的关系。

但这毫无疑问是——

——从吉城寺家所在的公寓望出去的景色。

——哇！好厉害！专业级！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照着看到的画而已……

——才不是！这种画只有菊莉才能画得出来！

「………………………………………………」

现在，我终于清楚地记起来了。

手边的画纸。刺眼的阳光。蝉鸣声。

还有在旁边的，那个比我大一岁的女孩。

——我和菊莉，在小学的时候，就已经相遇了。

*

这是一个充实的夏天。

直播次数创下历史新高，而且还作为嘉宾出演了女儿——我负责角色设计的VTuber——的3D演唱会。曾经对唱歌不屑一顾的我早已不知去向，如今在网上发布歌声已经完全不会犹豫。

当然，闲暇时我也会去那家图书馆，和君子君小声聊天说笑。偶尔也会一起在街上走走，不过我不敢贸然称之为约会。毕竟他似乎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呢。

对于成为插画师以来生活圈都不超过十米半径的我来说，这个夏天就像是会打雪仗的熊一样，实在是太过例外了。

但是凡事都有反作用，等这一切结束后，我暂停了几乎每天都在进行的直播，转而响应插画师同行们的作业通话邀请，寻求一些悠闲时光。

『辛苦啦～』

『辛苦～』

通话软件里传来水吉小姐软绵绵的温柔声音，我也用放松的语气回应。

『你最近好像很忙呢。真是让人佩服～』

『说什么呢。你的直播时长不是比我多得多吗？』

『我只是随心所欲地玩游戏画画而已啦。跟栗木小姐完全不一样哦～』

水吉紫明小姐既是我的绘画同行也是直播同行。她是一位擅长捕捉鲜活青春瞬间的插画师，和我一样也是拥有VTuber形象的主播。与主打企划直播、绘画直播和闲聊直播的我不同，她的直播内容以长时间的游戏实况为主。

作为插画师她是我的前辈，作为主播我是她的前辈。因为年龄相近，她是我最亲近的同行。

『栗木小姐的3D模型，胸部做得特别用心呢～。真想把手指伸进那汗津津的乳沟里』

『真懂啊！3D就是要好好利用立体感嘛！』

最重要的是，她那与清爽画风截然相反的色欲化身般的性格，正是我们志趣相投的地方。君子君动不动就说我是变态，但我大概连这位的脚跟都比不上。

我们边聊边画。我在画即将推出的栗木密手办用的插画，水吉小姐似乎在画轻小说的插图。

聊天内容涉及方方面面，从最近在看的动画到主播圈流行的游戏，从对付麻烦观众的牢骚到缓解肩酸的神器。因为除了和君子君聊过工作之外的事情，我好久没和人聊天了，积攒的话题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了来。

等这些话题差不多说尽的时候，水吉小姐犹豫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那个……我有点在意……你最近都在画些什么呢？』

『嗯？让我想想……自己直播用的缩略图……还有直播时画的插画，女儿演唱会的主视觉图——』

『没有画些与直播无关的作品吗？』

我陷入了仿佛时间凝固般的沉默。

『啊，不是，我不是在责备你，只是印象中栗木小姐可是以一天一幅起步的恐怖产能着称的，比起那时候感觉少了很多……』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还要直播』

『直播的话，今年确实增加了不少呢。是发生了什么心境上的变化吗……？』

不是今年。

准确地说，是从这学期开始——自从那天在学校食堂窗边被搭话之后。

『……虽然说这种话可能有些冒昧——』

水吉小姐带着迟疑的声音，却又犀利地——，抓住了我此刻的破绽。

『——栗木小姐，不会放弃插画师的工作吧……？』

*

「这就关火了吗？」

「是啊。剩下的余温就够了」

系着围裙的兰香，带着略显不安的表情关掉了炉火。

自从上次给我做便当之后，兰香就经常来帮我准备晚饭。虽然感觉让她这样有点像是我在偷懒，但难得她这么有干劲。出于尊重，我便把自己掌握的烹饪技巧都教给了她。

一开始她拿刀都战战兢兢的，但一周过后就渐渐像样了。最近已经快成为可靠的战力了。

想着剩下的可以放心交给兰香，我走出厨房。在摆餐具之前，得先把餐桌擦干净才行。

用抹布擦拭着餐桌。当雾气褪去，我的脸影隐约映在桌面上。那表情里残留着一丝可能只有我自己才能察觉到的、却又挥之不去的阴霾。

我和菊莉在小时候见过面。

清晰记起的只有那一个场景。她画了一幅画，我夸奖了她，而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谦逊推辞。

这件事，菊莉是记不起来了吗？

还是在假装忘记？

从以三鹰松叶的身份与我相遇以来……都整整一年了？

如果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

擦完桌子后，我走到客厅，刻意与厨房里的兰香保持距离，拿出手机看那张照片。

小学时的我、兰香、梅瑠、竹奈奈……。

如果是菊莉发来的这张照片，为什么要特意选一张自己没出镜的呢。是因为只剩下这张了？还是说，如之前推测的那样，因为这张照片是菊莉拍的……？

虽然还想不起来……但假设看到这张照片让我恢复了当时的记忆。

虽然并排站着正在被拍摄的那三人没有映入眼帘……但站在我们正前方、将镜头对准我们的拍摄者的身影，应该是进入过我的视野的。

也就是说，如果回忆起这张照片的场景，在我脑海中重现的就是菊莉的样子……

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但如果发这张照片的目的是为了让我想起菊莉自己，那就与她之前从未表现出这种意图，以及对我说『如果想不起来的话，最好就不要回忆』这件事相矛盾。

菊莉到底在想些什么……

而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却完全想不起来呢。

我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前辈！」

我慌忙把手机塞进口袋。

从楼梯下来的竹奈奈注意到这一幕，像发现猎物的鸟儿般双眼发亮。

「怎么了？在看什么色色的东西吗？」

「谁会在这种地方看那个」

「哦～所以不是这种地方的话就会看咯」

「那只是一般论」

「诶～？好在意啊～。一般的男高中生都会看些什么呢？要不要我来实践给你看看？」

「谁知道呢。大概是看猫咪视频吧」

「喵～♥」

已经完全掌握了性感演技的竹奈奈，就连简单的猫叫也带着几分妩媚。

「与其在这里胡闹，不如去叫梅瑠过来。差不多该吃饭了」

「梅瑠姐的话今天已经开始直播了哦。待会儿我顺便蹭热度给她送饭去」

「真是个现实的妹妹啊……」

「嘿嘿」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庭。不仅没有血缘关系，吃饭时间也经常各自为政。但她们的关系却比一般的姐妹还要亲密。理事长是不是早就预见到会这样，才收养了她们呢——

——啊，对了。

「喂，竹奈奈。理事长有说过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吗？」

「诶？好像现在应该在日本……不过会不会回这个家就不太清楚了。如果想见她的话，或许在学校更有机会哦」

原来如此。理事长室吗。说起来，当初被提议家政服务工作的时候也是在理事长室。

「有什么事吗？——啊！难道说是要请求我妈把咱嫁给你……！」

「要是得到许可的话，家务就交给你了」

「反对大男子主义！」

如果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过往联系的话，作为把我们聚到一起的始作俑者，理事长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首先应该好好了解清楚。

了解我和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

持续两天的文化祭，正悄然迎来尾声。

屋顶操场上摆的摊位几乎都挂出了售罄的牌子，持续不断上演表演活动的体育馆也早已陷入一片黑暗。

这是今年第一个十月的夜风。从九楼无人的教室窗口俯瞰着屋顶操场上残留的非日常痕迹时，我感到这温和的风正慢慢冷却着自己发烫的身体。

『今年的文化祭也相当热闹呢。怎么样？升入高中部后的第一次文化祭』

君子君靠在窗边，用一副毫不在意的语气回答道。

『虽然忘了名字，但那个二年级前辈的演讲很不错』

"……文化祭两天下来，学校里摊位、乐队、游戏轮番上演，你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那个一本正经的研究报告会。你还真是非常适合重点高中啊』

『还有，你参加的辩论大会』

突如其来的话让我语塞。君子君向我投来调侃的笑容：

『看着你所向披靡的样子真是痛快。把一个接一个对手打得快哭的英姿，我要授予你「抽泣女王」的称号』

『……这说得好像我才是在抽泣的那个似的，真是的』

平时装作一副旁观者的样子，那时候却有点得意忘形了。

因为不想在你面前出丑。

『不过，今年倒是个不错的调剂。去年之前，我一直觉得这是个会因为从众压力而妨碍学习的麻烦活动——但有个处境相似的家伙在，心里就轻松多了』

『请不要把我和你这种明明正常去教室上课却交不到朋友的人相提并论』

『我可是在陪你这个连去教室的意思都没有还在装学生的人玩呢。你该感谢我才对』

我们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轻声笑了起来。

此时的教室里，奋战了两天的学生们大概正笑着庆祝吧。节日就是这样，从喧嚣渐渐转为细碎的欢声笑语，然后落幕。而我们这些游离于学校生态系统之外的人，则在更加微小的、仅属于两个人的欢笑中，细细品味着这即将结束的节日。

我感到满足。

只要有这样的时光，其他什么都不需要了。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失去的东西也已找回。像敲打紧闭的门那样的行为，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需要了。

我之所以画画。

是为了遇见君子君——你啊。

*

私立染井学园的校舍有地上九层。从中等部到高等部的教室都被紧密地塞在里面。在寸土寸金的东京中心，不这样大概也没法建设一所完整的初高中一贯制学校吧。

理事长室在九楼。

从电梯出来，我走在长廊上。脚下是细长的油毡地板。既没有阻挡者也没有同行者，这条路就像引导战士走向战场的花道一般。

从侧面的窗户传来远处的呐喊声：加油——噢，加油——噢，加油——噢。在体育馆屋顶操场上奔跑的他们，并不知道即将开始的战斗。

想起去年文化祭结束时，和三鹰在这里的情景。没错，那时的她对我来说还只是三鹰松叶，而不是吉城寺菊莉。但是，现在已经不能装作不知道了。从那次偶遇她赤身裸体之时起，过去的一年就已画上句点。为了开启新的一年，我不能再保持无知了。

在那扇朴实坚固的门前停下脚步。

预约已经取得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了电话，没想到出乎意料地轻易就约到了见面。也许理事长也一直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知道我会察觉到过去的事情，然后前来追问真相的这一天。

我带着些许紧张，叩响了理事长室的门。

「请进」

我说了句“打扰了”，然后推开门。

这是我第二次打开这扇门。第一次自然就是被发现我在违规打工，已经做好退学准备的那次。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和那时一样——理事长在厚重的办公桌对面等待着我。

「欢迎，君永同学。我一直在等你」

看着理事长——吉城寺芳乃那悠然的笑容，我最先想到的是她的说话方式。

和菊莉——和三鹰的说话方式很像。

中性的腔调，充满理性，难以捉摸——现在这样对比起来，她们的说话方式如此相似，让我不禁疑惑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注意到。

是因为是母女吗？这又不是方言，从没听说过人的说话语气会如此相似。

如果说有可能的话，难道说——菊莉的那种语气，是以这个人为模板塑造出来的？

但是这个假设……就意味着她和我说话时的样子，完全是经过刻意营造的，仅仅是一个假面而已。

「理事长……今天冒昧打扰，是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是哪方面呢？公事，还是私事」

「……是私事」

「原来如此。……那么请放轻松。从这一刻起，就当我不是理事长吧」

说完这句话，理事长站起身，走向放在看起来很高档的地毯中央的会客沙发。

理事长深深地坐进黑色皮革沙发。她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我也怀着些许拘谨坐了下来。

在理事长仿佛在估量什么的目光下，我的身体变得僵硬，双手在膝盖上握紧。下定决心后，我开门见山地进入正题。

「关于我和您女儿们的……过去的渊源，您知道些什么吗？」

理事长稍稍眯起了眼。那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无从得知。

「果然是这个话题啊」

不过，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就觉得差不多你该来了」

「您……早有预料啊」

「这是当然的。如果我处在你的立场，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为什么要让一个同龄的男生随意出入住着年轻女儿的家里，肯定会这样充满疑虑」

「那么我倒希望您能在更早的阶段就解释清楚」

「抱歉啊。关于这件事，我认为除非你自己想要知道……」

「……为什么呢？」

「因为你和我的女儿们都异常地遗忘了那时候的事——虽说小学时期的记忆本就模糊，但你们对那段时期的遗忘程度，未免有些反常。不得不推测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关于那件事，您是不知情的吗？」

「让我从头说起吧」

理事长放下交叠的双腿，从沙发上站起身。她走到墙边的架子上，用咖啡壶给两个马克杯倒上咖啡，然后端着它们回到会客区。

看来会是个很长的故事。

理事长问我「要加糖吗？」，我回答「不用了」。理事长把其中一个马克杯放在我面前，然后抿了一口自己的那杯咖啡。

就这样，用润湿的嘴唇，理事长开始讲述。

「有一种叫家庭寄养的制度」

我稍稍前倾身体，在膝间松松地交叉双手。

「小规模住宅型儿童养育事业——由经验丰富的寄养家庭或儿童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在自己家中接纳多个孩子进行抚养。可以说是寄养制度和福利院各取所长的一种制度。目的似乎是让孩子们在相互交流中学习一般的生活习惯」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对孩子们说的时候当然不会用这么官方的语言」

「您提到说多个孩子，那么在这种家庭寄养中一起生活的孩子……具体是多少人呢？」

「大约5、6人……好像是这样规定的」

我和……四姐妹加起来，正好5人。

「不过，你们那时是4人」

「诶？」

「4个寄养的孩子，加上原本就住在那个家里的一个孩子。这就是7年前暑假——8月那一个月里，你所住的那个家里的孩子数量」

7年前的暑假——

那就是我和……吉城寺家姐妹们的。

「正如你所想，在那个家庭寄养的地方，你和我的女儿们作为家人一起生活了一个月。就在那栋公寓里」

「是吉城寺家所在的那栋塔式公寓吗？」

「你们当时住在较低的楼层，不过……等我想要租下来的时候，那间房已经有人了。没办法就租了最顶层的房间」

没办法就租最贵的房间，这正常吗？

不过这解开了一个谜团——那幅画的谜团。

我确实曾在那栋公寓里生活过——我和那四姐妹，曾经是一家人。

「接纳你们的是四谷夫妇。他们一直对社会福利事业怀有浓厚的兴趣，已经经手了好几个被寄养的孩子了。他们也是富有的企业家，会以优惠条件向从福利院出身的创业者提供贷款。说实话，我也是接受过四谷先生贷款的人之一」

「理事长也是从福利院出身的吗？」

「是啊。之所以对你违反校规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因为觉得你很像年轻时的我。不由得想要偏袒一下啊」

我一直觉得理事长是在过着我理想中的人生。

没想到连童年的经历都如此相似……

「总之因为这样的缘分，我在离开福利院后也经常和四谷夫妇见面。也因此见过一起生活的你们。……不过我要先说明，和年幼的你们的见面只有那一次，之后你们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但要说当时的印象的话，我觉得那时的你们是非常融洽的一家人。完全看不出是从不同福利院接来的孩子，关系亲密得让人羡慕——让我不禁想要建立这样的家庭」

过去式……？

七年前的话，理事长应该二十多岁吧。似乎还不到放弃组建家庭的年纪。

「其实我曾经结过一次婚」

「……是这样吗？」

「但很快就离婚了。因为发现我的身体似乎无法孕育孩子」

这样沉重的话题，理事长却说得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也许是不想让我觉得难为情吧。又或者，这对她来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是啊——她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

「因为这样，那时候的我开始考虑，能不能像四谷夫妇那样帮助无法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孩子。虽然不能说是替代行为……但我想要尽可能减少像我这样经历苦难的人」

「……莫非，就是因为这个？」

「对。我和四谷夫妇商量了这件事，他们就介绍了其中一个寄养的孩子——梅瑠给我」

理事长带着淡淡的微笑说道。

「她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原来梅瑠——是第一个吉城寺姐妹啊。

「在家庭寄养期结束后，我收养了梅瑠。但那时的我正处于繁忙时期，大概也过于轻视了养育孩子这件事吧。因为自己的私事让梅瑠受了不少委屈」

「说起来……我听说梅瑠小时候在韩国生活过」

「是因为我工作的关系。结果只待了大约两年就回到日本，让梅瑠不得不和在那边交到的朋友分开。到现在我还觉得很抱歉……」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愧疚，才允许梅瑠不去上学的吧。

又或者，这也是她不愿意去姐妹们住的家的原因……？

「我正在反省的时候，一个噩耗传来。——四谷夫妇去世了」

「诶……？两个人都？」

「是的。因过劳而发生事故——他们本来就很忙碌，却还像是在折磨自己似的不断接纳新的寄养孩子……结果就是那样。听到这个噩耗时，我首先想到的是在那栋代官山公寓遇见的女孩」

理事长刚才说过。

在家庭寄养的地方生活的，是包括我在内的四个寄养孩子，还有原本就住在那个家里的孩子——

「我想着要报答四谷夫妇最后的恩情，就决定收养他们两人的女儿——菊莉」

「…………！」

菊莉——是寄养家庭的孩子。

「那时候，我心中产生了一个构想。曾经让我羡慕的那一家人的样子……也许可以重现」

「把剩下的三个人——兰香、竹奈奈和我也收养的话……？」

「没错。虽然这种想法就像在玩游戏一样……但我觉得这样对孩子们也好。于是我开始寻找你们……。可惜君永同学，你已经被其他家庭收养了，但兰香和竹奈奈分别生活在不同的寄养家庭。我找到她们，收养她们，然后给了她们那栋公寓的房间……。就这样，那个家诞生了」

即使是我这种成长经历并不普通的人，也需要时间来理解这些复杂的来龙去脉。

听到这些，我内心某处开始理解了。

那四姐妹各自都拥有出众才能的原因，或许正是为了在这种复杂环境中生存下去而形成的生存策略吧。

就像君永家公司破产，不拼命努力就无法继续留在学校的我，因此反而登上年级第一的宝座一样——

「君永同学……让你做家政服务并非只是因为菊莉的请求。这也是为了完成我的一个感伤愿望——重现七年前那个寄养家庭的景象。突然被扔进一个全是异性的家庭，想必你也有不少烦恼吧。借此机会我向你道歉」

「……不，要不是理事长搭救，我现在可能连学都上不成了。而且，在那个家里工作虽然一开始确实很辛苦，但现在很开心的」

「是吗……。那就说明我的计划也不算太离谱啊。我还在想，要是你能和她们四个中的某一个好上，最后结婚就好了——」

「啊？」

刚才她说什么？结婚？

理事长促狭地笑着。

「开玩笑的。干涉孩子恋爱的父母是会被讨厌的」

「是、是啊」

「所以你就随心所欲吧。我不会干涉的」

……嗯？总觉得被寄予了什么不得了的期待？

就在我背上冒着莫名冷汗的时候，理事长喝了一口已经完全凉掉的咖啡。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吉城寺家的概况了。你想知道的事情明白了吗？」

「…………不」

我思考片刻，摇了摇头。

「为什么会选我做那个家的家政服务……这一点我明白了。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都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

「这个……我也不清楚」

理事长轻轻摇头。

「我收养梅瑠是在家庭寄养结束不久之后。但那时候，梅瑠似乎已经不太记得那个夏天的事情了——就连和菊莉重逢时，也是一副初次见面的样子。也看不出有什么会导致失忆的外伤，如果要推测的话——」

「——是不是有些最好不要想起来的事情？」

「是啊。……我也只能想到这种可能了」

“但是，”理事长接着说道。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会造成心理创伤的事件，应该会传到我耳中才对。所以，就算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问题，也应该不是需要警察或其他大人介入的事情——一切都是在你们孩子之间发生并结束的。或者对于像我这样的大人来说，也许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么说，最终还是只能靠我自己想起来……是吗？」

「……不」

理事长露出稍显犹豫的神色，说道。

「菊莉……大概是记得的。七年前夏天的事情……清清楚楚地」

「……为什么说她记得？」

「因为她保管着」

「什么？」

「照片」

我屏住了呼吸。

——照片。

我慌忙摸索口袋，掏出智能机，调出那张照片。

「您说的照片……该不会是这张吧？」

我把屏幕转向玻璃茶几对面坐着的理事长。

理事长看着那张我和三个女孩的合影。

她微微挑了挑眉。

「原来如此……。发给你了啊」

「在我开始做家政服务不久后，这张照片就发到了我的手机上。不知道是谁发来的」

「关于发送者，抱歉我不能说什么。那是需要你们自己解决的事情。我只能说一点——菊莉所保管的照片，毫无疑问就是这张」

……果然。

这张照片，是菊莉的——

「既然保管着这样的照片，很难相信她会不记得当时的事情吧？所以如果想详细了解当时的情况——」

「——只能直接去问菊莉。是这样吧」

理事长点了点头。

如果想不起来的话，最好就不要回忆——她是这么说的。

确实可能是这样。也许没必要去惹是生非。

但是，我的想法没有改变。

如果所有人都想不起来，也许就这样保持沉默也好。

但是，如果只有一个人，独自背负着这段记忆的话——

「谢谢您。失礼了」

我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不对劲。无法接受。

这一年来，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直做我的朋友的呢？

怎么会有这么令人困惑的事啊，三鹰——

我离开了理事长室。

现在，该做的事只有一件。我已经下定决心。

就这样坚定地走着，又听见远处传来运动部的声音：好——！就是这个势头！是！漂亮漂亮！秒表在哪儿——？再大声点——！嘿，哦——，嘿，哦——，嘿，哦——，嘿，哦——

叮铃铃铃铃！！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是不是兰香又要派什么差事来了？或者是菊莉？梅瑠应该还在睡觉，竹奈奈现在应该在上课……。

我看向屏幕。

未知来电。

「……诶？」

这部手机的号码，只有那四姐妹和理事长知道。

也就是说，这五个人中的某人，特意用了匿名来电。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很困惑，但我没有勇气无视这通电话。

这个匿名来电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这个疑问无法假装视而不见。

我战战兢兢地……点击了接听键。

「……喂……？」

隔了一会儿。

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回答道。

『喂？好久不见！我是你可爱的前女友哦！』

*

我想，成为插画师的理由，大家都差不多。

从小就一直画画，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样；或者是因为崇拜某位插画师；又或者是因为做不了其他工作——

——又或者是因为被谁夸奖过。

再厉害的神画师，生下来时也只是个婴儿，会尿床、会莫名其妙地爬树、会给老师起外号、会只踩着人行横道的白线过马路。

所以，仅仅一句话。

一句毫无根据、毫无见识、不负责任又随便的夸奖，就能轻易让人误入修罗之道。

——才不是！这种画只有菊莉才能画得出来！

当然，我也察觉到这并非事实。

肯定有很多比我画得更好的孩子，我不过是井底之蛙，一个无知又鲁莽、自以为是的所谓天才罢了，这些我都明白。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开心。

我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在那些仿佛在没有灯塔的夜海中航行的日子里，只有那句话闪耀着光芒，仿佛在为我指明前进的方向。

所以。

也许这样就够了——我内心某处一直有这样的感觉。

〈冒昧打扰，我们诚挚邀请栗木密小姐加入本公司的VTuber团体〉——

我蜷缩在椅子上，盯着工作邮箱里收到的这封邮件。

这并非突发事件。

之前也收到过几次企业的招揽。之所以没有接受，是因为个人势的自由身份更适合我，而且不想改变“仅仅是自由插画师的爱好”这样的立场。

但这次不同，对方是大公司。

是一提到VTuber就会立即想到的顶级公司之一。从外部直接招揽出道大概是破例。虽然过去也有先例，但那都是早期的事了。如果实现的话一定会引起轰动。会受到瞩目。

能用到的设备也肯定比现在好得多。3D模型也可能做得更精致。所属的VTuber中有很多熟人，她们应该也会非常欢迎我吧。

而且，加入公司也不意味着就不能当插画师了。

只要我愿意，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画画。但是，如果直播活动比现在更频繁的话，能用的时间就——

——这样也挺好的吧？

毕竟……目的已经达到了。

『……………………』

我缓缓把手放在键盘上，写了封回信说想暂时保留。

我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拖延。

是啊，我已经意识到了。

有比我更有天赋的人。我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我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着魔般的热情。

那个曾是我才能源泉的东西，已经不再涌现。

我已经……就算不画画，也能活下去了。

*

「前、前女友……？」

面对困惑的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愉快地轻笑着。

『果然完全不记得我了呢？真让人伤心啊。明明那时候那么爱我的说？』

「你、你到底是谁……！是那封邮件的发件人吗！？」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织见君——你的前女友哦。七年前，被你选中的胜利女主角——其实我想说是现任女友的，不过都失联七年了，还是干脆承认自然分手比较好吧』

这个声音我没有印象。至少不是吉城寺四姐妹中的任何一个。不是因为隔着电话听不清，而是明显就是其他人的声音。

『不过呢，我觉得是时候聊聊了。一直被遗忘也太伤心了，对吧？』

「……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刚说过吗。只是想久违地聊聊天而已。看起来织见君也开始渐渐想起以前的事了嘛』

「你在哪里看着我吗？」

我四处张望。九楼的走廊上空无一人。从窗外往下看能看到屋顶操场，但从那个角度应该看不到我的身影……。

『我才不会做那种跟踪狂的事呢～。只是觉得你差不多该和妈妈谈完了，就打个电话试试』

「你怎么知道？知道我在和理事长谈话」

『时机不是有很多种可能吗？可能是在家里看到你打电话预约，也可能是在学校看到你上楼梯』

「……为什么要闪烁其词？」

我谨慎地追问。

「为什么要隐藏身份？说实话，被一个连名字都不愿透露的人随便自称是前女友，这感觉相当不舒服。简直像个鬼故事。如果想和我建立正常关系的话，就请好好告诉我你的身份——你到底是谁？」

『是吉城寺菊莉』

对方说道。

『——呢，还是吉城寺兰香呢，还是吉城寺梅瑠呢，还是吉城寺竹奈奈呢。是其中的某一个人哦』

「……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场合」

『我可是很认真的哦～。……织见君，我呢，想要再次被你选择。和七年前无关，就在现在，重新选择一次。……趁这个机会，嗯，不如先说出来吧』

然后，对方像是在整理心情似的停顿了一下。

『我啊，最喜欢君永织见君你了。要结婚的话除了你以外想都不想。没有你就活不下去。……这样说可能让你觉得渗人，不过就请当作是爱的告白收下吧』

我紧皱着眉头，但对方的声音里却丝毫听不出捉弄的意味。

对方『啊哈哈』地发出像是要蒙混过关般的害羞笑声，

『所以啊，我是谁，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那样对其他三个人就不公平了呢。如果真的很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查清楚好了？』

「……这个声音，是用变声器还是什么的吗？」

『答对啦～。完全听不出来吧。有点吓人呢。……啊，顺便说一句，这通电话是特意挑了我们四个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打来的哦。就算想调查也是白费功夫』

太周密了。在那四个基本上都很懒散的人当中，会有人这么费尽心思地行动吗。……刚想到这里我就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人要是认真起来，没有做不到的事。用平时的行为来推测特殊情况是没有意义的。

「那么，你——啊，该怎么称呼？」

『嗯～，让我想想～……菊……兰……梅……竹……大家的名字里都有植物……松……不，樱——啊！那就樱花的樱，声音的音——「樱音」怎么样？你看，对你来说我可能暂时是个只有声音的存在呢』

「那么樱音——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什么？我什么都告诉你哦』

「七年前发生了什么？」

我锐利地切入核心。

「你刚才说。七年前，我选择了你。『选择了』是什么意思？」

『真是的～。你明明知道的吧？』

「……………………」

『七年前，我们四个人都最喜欢你。虽然称之为恋爱可能太幼稚了，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却是非常认真的感情。所以才让你选择。你最喜欢的是谁。然后你选择了一个人，没有选择另外三个人』

……从四个人中，选择了一个人……。

是我做的吗？那种，了不起的事情……？

「这是……真的吗？」

『如果不相信的话，只能去求证了吧。就是所谓的第二意见？』

「你……记了七年？」

『因为，那是最开心的事啊』

樱音像是在诉说珍贵的宝物一般说道。

『你知道吗？被喜欢的人选中成「唯一」的感觉，真的让人无比满足。任何赞美，任何喝彩都无法相比——这种感觉，选择的那方是绝对无法体会到的。所以我想要再一次成为被选择的那一方』

“虽然不能保证你现在还像那时候那么受欢迎就是了”，樱音调侃般地说道。

想要成为被选择的那一方，吗。

对于至今还没有被任何人选择过——也从未试图被选择的我来说，确实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啊——差不多该不妙了』

「怎么了？」

『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要结束了。差不多该挂了哦？』

「……那么对我来说，尽可能拖延谈话时间也是个办法呢」

『不行啦～。我会自己挂断的。匿名电话是不能回拨的哦！再见啦，织见君！爱你哦！』

啪的一声，电话断了。

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轻描淡写，但我总觉得里面混杂着些许害羞。应该不是谎话吧。她是真心喜欢着我的。

但是，我却感受不到实感。

不仅仅是因为对方身份不明。主要是因为那个似乎占据了大部分原因的七年前的事件，在我的记忆中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无论被寄予什么样的感情，都只是像风一样穿透而过。

果然，我必须要知道。

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意见——我已经有了想法。

*

『君永，你打工了吧』

在职员室外，我听到了这个声音。

先说明一下，我是个相当冷静沉着的类型。如果不是特别的事情，我不会慌张，直播的时候也几乎没有紧张过。妹妹们常常开玩笑说我的大脑某个部分可能麻痹了。

就是这样的我，在那个时候却慌了神。

君子君可能会被退学。

仿佛眼前一片漆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联系芳乃阿姨，恳求她不要追究他的责任了。

『我明白了。不过有个条件』

芳乃阿姨说道。

『让他去你们住的家里做家务吧。正好我也在考虑要不要雇个帮佣。考虑到你们的工作，出于保密的角度一直没有雇人……但是他的话应该可以信任吧？』

听到这个条件，我……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难以想象的复杂感情。

每天君子君都会来家里，照顾我的起居。这很好。

但是，如果他来家里的话……就会也和其他三个人碰面。

就会和其他三个人重逢了。

本应是值得高兴的事。可不知为何，我感到的焦虑，竟与他可能被退学时一样强烈。

我的头顶上，总有另一个俯视着自己的我。那个我在说，别自欺欺人了。你明明都懂的。

你是在害怕，害怕他会被其他三个人抢走吧——

似是恋爱，又像友情。

似是欲望，又像亲昵。

但是我，至少希望对君子君来说，我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想要成为他的『唯一』。

这个我歌颂了整整一年的地位受到威胁，我就这样难堪地、可怜地、不成体统地，焦急着、恐惧着、嫉妒着。

明明连说出七年前的事情的勇气都没有。

『今天的晚饭我要吃汉堡肉』

『……我本来想做鱼的』

『你可是看到了未来超人气声优的裸体呢，这要求很便宜吧？』

『知道了。我去买』

『太好了！这可是约定哦！』

在显示着客厅画面的屏幕中，竹奈奈蹦蹦跳跳地走下楼梯。

看着小跑着往玄关去的她的侧脸，复杂的感情涌上我的心头。

……果然，你还是没变呢，君子君。

即使过了七年，即使气质变了，即使不记得那时的事，到头来你还是没有改变。追求正确，坚持温柔，想要守护他人的当下。

『君永……真是个怪人呢』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

大概他的灵魂就是这样的形状吧。

无法容忍他人的错误。无法容忍他人受损。无法对眼前的不幸种子视而不见。

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这次也一定会重蹈覆辙。

『太肤浅了。像你这样的人——是我最讨厌的』

那份正确，那份温柔，那份愤怒，那份悲伤。

太过耀眼——我们终究会被这光芒晃得目眩。

已经不仅仅属于我一个人了。

在学校食堂的窗边——在暑假的图书馆——在学园祭的九楼度过的日子，一定再也不会重现。竹奈奈、梅瑠、兰香，她们一定会在那里，将这些回忆涂抹成不同的颜色。

是悲伤吗？

是寂寞吗？

说不清楚——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失去了。

我，没有勇气。

明明知道一定会变成这样，却无法像她们那样正面面对他——我只是躲在三鹰松叶这个外壳后面，一再重复着注定得不到回报的拖延。

我知道结局。

七年前我们所抵达的结局。那个绝不能称之为圆满，只有悲伤与寂寞的结局。

我不想重复那个结局。

不想再经历那样的离别。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至少想着如果我不在那里的话，也许就不会像那时候一样了。可是还是会感到寂寞。希望君子君只属于我一个人。不想让他被竹奈奈依赖。不想让他对梅瑠温柔。不想让他被兰香诱惑。

所以最终，

『被发现了呢——君子君』

我，是知道君子君会来的。

明知如此还待在客厅里。保持着裸体——为的是在他心里留下哪怕一点印象。

我并不是很有把握。在他来之前，梅瑠可能会醒来。兰香和竹奈奈可能会回来。那样的话我打算干脆地退场。不是一定会成功——我带着这样的借口采取了行动。

然后，这场赌博我赢了。

我抛弃了三鹰松叶这个外壳。

老实说，之后该怎么办我并没有详细考虑。只是想让他认识到我这个人的存在。我像个孩子似的，只想告诉他从很久以前，从最开始，在他身边的人就是我。

并不是特别想让他想起来。

七年前的回忆，希望就这样一直被遗忘。

因为，我——

「菊莉」

回忆的帷幕被撕裂。

我被拉回现实。

在显示器中，在实时的客厅里，君子君隔着摄像头直视这边，呼唤着我。

「我有话想说——明天放学后，在老地方等你」

——啊啊。

时间到了。

*

放学后的学校食堂与午休时的学校食堂有着不同的韵味。

与浑然一体的喧嚣包围着的午休时间相比，放学后反而能听得清琐碎的闲谈。现在中间位置的桌边聚集着六个男女，正热烈地谈论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昨天看的视频啊”——“世界史报告交了吗？”——“散步路上的店里”——“藤堂君昨天”——

完全离校时间即将来临。

运动部的呐喊声、交响乐部的练习声，都已经消失许久。虽然夕阳对于五月的天空来说还早，但不久后我可能就会被食堂的阿姨叫住，或是被巡视校园的老师赶出去吧。

菊莉还没有来。

如果完全不想跟她谈论过去的事，就没有理由接受那样单方面的口头约定。这是歪理。但我还是在等。因为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这倒也是。但最重要的是，有一个事实给了我确信。

三鹰松叶——从未缺席过我等待的地方。

虽然我有过没去她等待的地方的时候，但反过来，却从未有过一次。

——“差不多该走了吧？”——“OK”——“回去路上去哪里逛逛吧”——“啊，那样的话我”——

占据着中间桌子的团体站起身来。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在窗边一直坐着的我。六个人的喧闹声向入口方向流去，只留下凝重的寂静。

等待期间，过去的事情掠过脑海。

不是七年前，我和那四姐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八月的事情。是那之后的，如刀锋般锐利，又像泥沼般粘稠的记忆。

『哦，织见……长大了啊』

在有着像是被霰弹枪打出的细小孔洞的亚克力板对面，我的生物学上的父亲，说出了仿佛真是父亲般的话。

『现在……12岁了吧？』

『……11岁』

『啊，是吗……。我也上年纪了啊』

他喉咙深处抽搐般地嘿嘿笑着。

就连这样细微的举动，都让我觉得厌恶至极。

所以为了尽快结束这段时间，我直截了当地说出正题。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探视了』

『……哦？』

『收养关系已经定下来了。我和你也不再是父子关系了』

当时，我得到了详细的解释。收养有两种类型。普通收养和特别收养。区别在于，是否保留与原生父母在法律上的亲子关系」

我通过特别收养，彻底消除了在户籍上的与这个男人的关系。

『本来是需要亲生父母同意的，不过你明显没有能力抚养我，而且在家时你还打我。不会有法官认可你这样的父亲』

『……说话变得挺有头脑的嘛』

这个男人不会明白。这不是有头脑。我只是在照本宣科地读事先准备好的原稿而已。这个男人从正常人那里只得到过冷漠的话语。所以一切平淡的说话方式在他听来都像是很有头脑的样子。

『是吗……。那在最后，要不要做点像父亲的事呢』

『……你吗？』

『你的名字，织见……知道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不知道……』

『有一种叫这个名字的花啊。木字旁加上秘密的密写作樒……』

幸好，我从小学起就好好听课，所以明白木字旁这个词的含义。对方没有表现出要对小学生做出亲切解释的意思，继续说道。

『是葬礼上经常用的花，颜色是浅黄色……。叶子、茎、花、种子，所有部分都带剧毒，吃了就能轻松毙命。是种可怕的植物。……知道为什么要给你起这样的名字吗？』

『……………………』

『取名的不是我，是你母亲啊……。我只是说了声“啊，这样啊”就去登记了，刚才的解释也是很久之后随便搜索才知道的。据她说——是喜欢这花的花语』

『……花语……？』

『剧毒、甜蜜的诱惑、援助——』

那男人咧嘴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她怎么可能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花语呢。她只是用她自己的理解，给这三个词赋予了她独有的含义。……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是毒药，是诱惑，是援助——就像她一直给我的钱一样』

当他嘴角浮现出讽刺的笑容时，在他身后静静守望的警官轻轻皱起了眉头。

我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只有那个警官，和细小孔洞那边的这个男人知道。

『不甘心吗，织见？』

他用像是命不久矣的病人般凹陷的双眼，隔着亚克力板注视着我。

『这是自然的啊……。痛苦，寂寞，不甘心……不被爱是这样的』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面对他那仿佛在同情的表情和语气，我再也忍不住了，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像你这样的……！必须寄生在别人身上才能活下去的家伙……！』

『或多或少都是这样吧……。不是常说吗？人无法独自生存——』

『没打算好好活下去的人别说这种话！』

『真是令人伤心啊。……织见。这可不是别人的事哦？人生很容易就会走歪。以为自己在认真生活……以为自己在拼命努力……但变成垃圾的时候总会来临。你知道那时候该怎么支撑自己吗？』

那男人在亚克力板对面撑着胳膊，像是要传授什么独家秘诀似的——

『交个女朋友吧』

——他用充满毒性的声音，低语道。

『有了女朋友的话，不管自己多么废物，都会觉得被原谅了。能感觉自己没有被社会、被世界抛弃。……这是你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忠告。要好好记住啊——』

我无法理解。

不，是不想理解。

靠依附他人来欺骗自己已经堕落的事实——通过他人的认可来逃避自己的本质。

实在太愚蠢了。

我不需要被爱。如果被爱会让人忽视本该注意到的事情，那我宁可不被爱。认可自己的只需要自己就够了。没必要借助他人的力量。如果被爱、被认可会让人变成那样的男人，那这确实就是剧毒。就像我名字来源的那朵花一样——

所以，我的人生不需要『点赞』。

不阿谀，不依附，不谄媚，不随波逐流。

是的，君子——

——呐，你知道这样一句话吗？

「……啊……」

仿佛有电流窜过全身。

就像一直未能接通的电路突然接通了一般。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种事呢？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不可能知道这样的话。

明明是因为有人教过才能像现在这样脱口而出的——

「君子君」

我循声转过头去。

那里站着穿着校服的三鹰——菊莉。

她像看着孩子般柔和地微笑着，带着怀念的语气说道：

「真少见呢。我居然会是被等待的那一方」

「……是啊。这个座位，往常都是你先到的」

「因为我没去上课嘛。这是当然的」

窗外的中庭里，已经看不到学生的身影。

学校食堂中，只有从厨房深处传来微弱的收店声响。

像是坠入梦乡前等待被窝暖和起来的时光，这是终结前夕的短暂缓冲。清冷的铃声为这一刻画上句点。

『已到放学时间。已到放学时间。还留在校内的学生——』

我拎起书包，缓缓站起身来。

「走吧」

「去哪里？」

「去你不会突然脱光的地方」

菊莉露出像是在困扰的微笑。

「那就有意思了」

沿着学校前的坡道一直往下走，看到银行就向左转。沿着双车道旁的人行道走了一会儿，就能看到宛如墙壁般的树木。

这里是有栖川宫纪念公园。

我们从墨西哥卷摊旁边走进公园。右手边是孩子们熙攘的广场和我常去的图书馆，但我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边。而是沿着泛着绿色的御料池走去。

要是时节再早些的话樱花应该还在盛开，但现在污浊的池面上只漂浮着零星的花瓣。

都市的喧嚣被树木阻隔，只有新叶在风中摇曳的声音环绕着我们。在蜿蜒穿过树林的步道上，除了我们再看不到其他行人。普通人大概都在归家的路上吧——天空逐渐被染上了橙色。

也许是摆脱了喧嚣的缘故，走在稍后方的菊莉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想起多少了？」

踩着落叶发出沙沙声，我回答道：

「我曾经夸奖过你的画。那幅画还留着，在我的收藏里」

「……是从窗户看到的景色吗？」

「对。和从那栋塔式公寓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样」

「……是吗……」

菊莉叹息般地说道。

从池边稍微上了一段坡。不久视野开阔起来，来到了广场。到处都种着梅树，周围用圆形排列的木桩围着。在这些树的正中央，有一座用老旧圆木搭建的东屋。简朴的屋顶下空无一人，只是斜斜地沐浴着夕阳。

我漫不经心地望着这景象，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眼前是被木桩围着的梅树。和樱花一样，开花的时节早已过去。现在只长着绿叶，与其他树木并无太大区别。

菊莉也在旁边坐下，仰望着那棵树。

「……我只想问一件事」

即使我开口说话，菊莉依然望着梅树。

「七年前，发生了什么？」

风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菊莉的发丝随风飘动。

菊莉一边按住耳边的头发，

「……知道了想怎样？」

「什么都不会做。只是想要释然」

「对什么？」

「对自己的存在。还有，你的行为」

正因为有过去才有现在。

如果过去缺失，现在也会是缺失的。

我甚至连相处了一年的朋友一直有藏着秘密都没能察觉到。

「去年暑假，我们经常在这个公园见面吧」

「……………………」

「在图书馆偶遇，然后在公园里散步放松……」

「…………」

「在那期间，你都在想什么？隐瞒七年前见过面倒也罢了。毕竟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如果这一年来，你——只有你一直背负着什么的话，我很难装作不知道……。这让我觉得很不自在。在这种状态下，你觉得我还能像从前一样和你在学生食堂的窗边见面吗」

为了今后。

我需要知道——吉城寺菊莉。

菊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

在宜人的五月微风中，透明的吐息渐渐消散。

「……说不定我也忘记了呢」

菊莉依然不看我的脸。

「假如一年前遇见你的时候，我根本不记得七年前的事……也许我是直到最近才想起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不用担心了吧？」

「我从理事长那里听说了照片的事。你保存着我们小时候的照片」

「……不过是保存着而已。你不是也留着我的画吗，可是你却忘记了画是什么时候画的」

「你是想要证据吗？」

我注视着菊莉的侧脸。

「非要这样你才能下定决心吗？还是说，你完全不想告诉我七年前的事？」

「我只是不想被无端怀疑罢了。三鹰松叶就是你的朋友，君子君。仅此而已。如果你要否定这一点的话，就请拿出确凿的证据——」

「有啊。……证据是有的。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什么？」

「笔名」

「…………！」

菊莉脸上浮现出惊愕的神色。

我一边回想着刚才在食堂想到的事，一边向她阐述我的想法。

「你们姐妹的名字里都有花的名字吧。菊、兰、梅——竹子也会开花。既然你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这应该是巧合……但还有一个巧合，我的名字也源自一种花。木字旁加上秘密的密，写作樒的这种花」

「……………………」

「听到栗木密这个笔名时，我起初只以为是把本名『KIKURI』重新排列成了『KURIKI』。但不仅仅是这样——密这个名字。用汉字写的话——就是『密』（注：栗木密原文是栗木ひそか）。是『秘密的密』」

「……………………」

「姓氏的『木』加上『密』——就是『樒』。……喂，菊莉。如果你说直到最近才想起过去的事，那为什么你的笔名里会有我的名字呢？该不会说这也是巧合吧？」

具体用意我还不清楚。

无论怎么想，都只是推测而已。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她记得我。这七年来，从未忘记过。因为她把这个存在刻进了可以说是另一个本名的笔名中。

「已经可以了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那都是七年前，还是小孩子时候的事不是吗。我好不容易想起了一些当时的事，至少讲一个回忆也——」

「——君子君，这里有点热呢」

「……啊？」

在清凉的风中，菊莉猛地站了起来。

然后站在我面前，

咔嗒一声，

解开了校服外套的纽扣。

「…………，你在做什么？」

「感觉放松一点也不错呢」

完全敞开外套后，菊莉轻轻地解开领带，随即又把手放在衬衫的纽扣上。

又是这一招。

和被赶出她房间时一样。

「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没关系吧？还是说你会在意？明明总是一副我有妹妹所以没关系的冷静表情，其实还是和普通人一样好色吗？来，看啊。今天我可是特意穿了件可爱的内衣哦。还是说因为妹妹的关系你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紧紧抱住了菊莉。

「──这样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吧」

「～～～～～!?」

惊讶的菊莉在我怀里扭动着身子。

但我没有放手。

只要这样从正面抱住她的身体，她想靠着暴露肌肤来赶走我的战术就不会奏效。

「没想到你在这种公共场所也会开始脱衣服啊。虽然对你来说这大概是破釜沉舟的决定，但同样的招数对我不会屡试不爽」

「等、放开——」

「我绝对不放手」

我在她耳边说道。

「※％＄＃＆～～～～!?」

菊莉发出一声类似悲鸣的声音。

看来这招相当有效。

「就这样说吧。你在隐瞒什么？七年前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

感觉有点奇怪。

我稍微拉开距离观察菊莉的脸，发现她像煮熟的章鱼一样满脸通红，眼神恍惚。

「菊莉！？喂，你没事吧！？」

「不行好难受小声嘀咕～～……」

让菊莉穿好衣服后，我们从梅树广场移动到有骑马像的更大的广场。

广场旁边设有带秋千等游乐设施的儿童区，虽然已近黄昏，却还能听到孩子们喧闹的声音。这让我稍微想起了在设施时的日子。

「其实真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经过刻着公园历史的石碑时，菊莉开始讲述。

「从前有个非常受欢迎的男孩。周围的女孩子们为他争风吃醋。结果，原本关系很好的她们之间产生了隔阂，最后迎来了分别——仅此而已」

「非常受欢迎的男孩……？」

「别歪着头了。这故事里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即便她这么说，我也完全无法把这个词和自己联系起来。

菊莉转过身用无奈的表情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从那时起，就是个非常会照顾人的人。是在设施的生活培养了这一点，还是受了其他环境的影响，这我就不清楚了……但对于各自怀抱着不同孤独的我们来说，你的温柔让人感到无比舒心，觉得可以依靠」

三层楼高的大树发出哗哗声，像波浪一般摇晃。

「在寄养儿童中年纪最大的兰香，确立了自己像妈妈一样的立场，总是想待在你身边——」

夜幕初降时吹来的风，寂寥得宛如冬天。

「最怕生的梅瑠，每逢有事就拉着你的袖子，等着你来关心她——」

随风摆动的黑发背影，仿佛在拒绝夏天般清冷。

「刚与亲生父母分离而变得消沉的竹奈奈，在你不懈的努力下逐渐敞开了心扉」

我们走在树荫下，仿佛在躲避春日的阳光。

「还有我，原本对接二连三来的寄养儿童感到厌烦，不知不觉间也被你驯服了——芳乃告诉过你我是寄养家庭的孩子吗？」

菊莉再次转身朝向我，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菊莉露出困扰的笑容。

「对亲生孩子来说，亲生父母热衷于收养寄养儿童是相当棘手的事呢。毕竟陌生的孩子会不断地来到家里，还会被告知从今天起这孩子就是你的家人要好好相处。而且每个人都有令人同情的境遇，让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到你们来的时候，我已经觉得麻烦，甚至很少从自己房间出来了」

「这就是现在你变成家里蹲的起源咯？」

「是啊。开始画画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事可做。玩游戏的话又会被要求和寄养的孩子一起玩」

作为被君永家收留的一员，我也明白增加一个孩子会给生活带来多大的变化。这种事频繁发生的话，对一个小学生来说一定是不小的压力。

「正因为处在这样的位置，所以我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们而已。直到你看到我的画为止……」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照着看到的画而已……

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模糊的场景吗。

「对画画的人来说啊，被夸奖画作是无比快乐的事情哦。比不画画的人想象的要快乐得多呢。教会我这种滋味的就是你。毕竟，我在学校美术课上可是会隐藏实力的类型」

「后脑勺有点发麻的话题啊……」

「『比起那个画动漫角色而被吹捧的女生，其实我画得要好得多』，沉浸在这种优越感中是我最大的乐趣」

「呜哇……！刺激到我的共情羞耻了……！」

菊莉咯咯地笑了。

我们走出树荫，中央有钟楼的喷泉出现在眼前。菊莉的乐福鞋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轻轻地坐在喷泉边缘。

「小学生真是单纯呢。被谁夸奖就会轻易喜欢上谁。就这样，我的初恋就这么轻易地被夺走了」

「嗯……总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实际上当时的你也是，对我的心意一点都没察觉呢。感觉你对恋爱这件事本身就持消极态度的样子……」

「那个……确实是这样吧」

有着只会寄生在女人身上的父亲，还有只想着如何留住父亲的母亲，当时的我一定深感失望吧。怎么可能还对恋爱抱有憧憬。连恋爱喜剧漫画我都几乎没读过。

「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了所有四个人身上」

菊莉耸了耸肩，露出困扰的微笑。

「虽说是小学生，这种情况当然也会产生摩擦吧」

「……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嘛」

「确实有这种印象。……然后呢？」

「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的我们，以孩子的方式提出了解决方案。也就是——」

菊莉坐在喷泉边缘，对着站着的我竖起食指。

「——既然是男生优柔寡断的错，那就让你从我们中间选一个吧，就这样」

——选择了一个人，没有选择另外三个人

那个打电话的人——樱音说的是真的。

「真是，好优越的立场啊？」

菊莉轻轻歪着头，露出顽皮的笑容。

「能从四个美少女中随意挑选什么的。要是我的话，大概会一时兴起全都选了吧」

「你说“要是我的话”，就是说……我选择了某个人吧？」

「是啊」

「是谁？」

那个被选中的人，就是樱音的真实身份。

就是那封邮件的发送者。

菊莉仰望着星辰开始闪耀的天空。在那星光发出的时候，我们是否还是孩子呢——在这样的思绪掠过脑海的片刻之后……，菊莉缓缓张开嘴唇，……说出了七年前的真相。

「不知道」

听到的这句话的含义，有那么三秒钟，我无法理解。

「……不知道？」

「嗯。不知道」

「为什么会不知道——你不是记得吗？当时的事」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呢。……但是我只知道你对我说了『没有选择你』，却不知道谁被选中了。你固执地隐瞒了——大概是为了避免被选中的人遭到排挤吧」

「但是……那样的话」

「嗯。问题并没有解决」

菊莉尽量平淡地讲述着我一直在寻求的过去的结局。

「也许是自尊作祟吧。包括我在内，谁都没有透露自己没有被选中这件事。结果却反而让人觉得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被选中了，只有自己没被选中，感到悲伤，感到寂寞……嫉妒和疑心暗鬼开始涌动。渐渐地，原本关系那么好的我们，开始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着算不上吵架的无聊刁难……」

啊啊——梦的终结吗。

光是用想的就让人感到悲伤。暑假的结束。快乐的家。因为自己而破碎，被恶意所取代……。

「你看」

菊莉无力地微笑着。

「不是还不如不要想起来吗？」

但是我——

摇了摇头。

「不……能知道真相太好了」

菊莉露出措手不及的表情，抬头看着我的脸。

「……为什么？」

「这还用说吗」

我轻轻地笑了。

「再怎么忧郁的回忆，只要有人能一起分享，也能变成下酒的小菜」

“虽然我们还不能喝酒，”我补充道，然后坐在菊莉旁边。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背负着这段回忆生活着吧。这样只会让心情越来越沉重啊。但是，如果有哪怕一个当事人知道这件事，就能把它变成无聊的玩笑。说什么那时候我们也很年轻啊之类的」

「……明明你是万恶之源，还这么理直气壮呢」

「或许正因如此吧。虽然还想不起当时的细节……但如果你有那时的怨恨，尽管冲我发泄好了。我会以模糊的苦笑一笑置之的」

「既然都这样了，好歹接受一下啊」

菊莉这样说着。

然后露出模棱两可，像是勉强装出来的苦笑。

「……真的，……可以发泄吗？」

「嗯」

慢慢地，……慢慢地。

「会很难看哦？会很烦人哦？会很讨厌哦？」

「那又怎样」

仿佛再也无法承受这份重量——

「……为什么……」

——咔嚓，一声。

……崩塌了……。

「为什么……不选择我啊」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她用刘海遮住表情。

她抓住了我的肩膀。

「明明我，是最懂事的……明明我，是最平等的！兰香只是在装自己是妈妈，梅瑠只会撒娇，竹奈奈总是缩在角落一声不吭……！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选择我！」

「对不起」

「既然选择了某个人就做到底啊！别做这种遮遮掩掩的事啊！好好负起责任啊！别说什么不想伤害别人这种软弱的话啊！」

「对不起」

「道歉就能解决吗！我……我一直都忘不掉！那个夏天的事……你的事……我一直都想见你……期待着你有朝一日能发现我的笔名……我一直画着，画着，不停地画着你曾经夸奖过的画……！一直，一直……！」

菊莉把脸埋在我的肩头，轻轻地啜泣着。

温柔洒落的月光，柔和地照亮着坐在喷泉边的我们。此刻无人目睹。只有遥远夜空中遥远的月亮，在守望着我们。

跨越七年的泪水。

如星光般的泪水。

我轻轻地把手放在菊莉的背上，仰望着已完全染上夜色的天空。这片天空广阔得难以想象是在都心。拒绝喧嚣，只有清爽的喷泉声充满耳际的静谧庭园。在这摇篮般的空间里，思绪回到七年前的自己。

喂，我——你是否曾懂得恋爱？

在目睹了那对无可救药的父母之后，是否还是爱上了四个人中的某个人——然后又因为那个结局，再次感到失望？所以才讨厌女性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想知道。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果哪怕只有一瞬间体会过，如果我心中也沉睡着这样的感情，我真想知道它的轮廓，它的触感，它的滋味。

我，还能够恋爱吗？

我真的还能像——像普通学生一样生活吗……？

…………，…………………………，…………………………………………………………。

「……谢谢」

菊莉从我肩上抬起脸，带着鼻音说道。

「稍微……舒服些了」

「举手之劳。……话说菊莉，我刚才想到一件事」

「嗯？」

「我大概，是羡慕你的」

菊莉瞪大了发红的眼睛，连脸都染上了绯红。

「什，什么嘛，突然间」

「——我一直都在寻找着才能」

把害羞什么的抛到脑后，我仿佛要掏空自己般开口说道。

「令人厌烦的父母、与普通家庭不同的生活、没有家人支援的未来……要摆脱这样的环境，就需要强大的才能。需要能够强行征服社会、征服世界的那种才能。

……可是，我却是个无可救药的平凡人。画不了画，做不了视频，也不擅长游戏，连演戏都不行。既不会踢足球，学习也没什么出色的地方——

我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得天独厚环境的，什么都不是的人。

所以我一定是，羡慕吧。看到你绘画的才能时……。正因为如此而尊敬你——也正因如此，没有选择你。我不想用那种方式，得到你」

正因为我比任何事都羡慕，比任何人都尊敬菊莉这个少女。

所以没有选择她——我无法选择她。

我认为要获得那样的才能，必须靠自己积累努力。

「不过只是推测罢了。……但是，如果不这么想的话，就说不通了」

「……什么意思……？」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不知不觉间，我背诵出了深植于我根本的这句话。

「我把从你那里听来的这句话，一直奉为座右铭——这不就是相当尊敬你的证据吗？」

「……诶……？」

菊莉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停地眨着。

「你记得……？」

「才想起来的。就在你来学校食堂之前」

孔子『论语』的一节。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这样一句在为数不多的汉文课上才能接触到的话，我到底是在哪里遇到的呢——直到现在都从未怀疑过的这个答案，就藏在被封闭的记忆中。

是菊莉教给我的。

大概是在我抱怨那些只会随波逐流的人时，博学的菊莉就说出了这样一句听起来很有学问的话。

这不正是她会做的事吗。无论是三鹰还是菊莉，都是那种时不时就会说出些深奥话语的家伙。

『你不知不觉就开始叫我『君子君』了呢。虽然说是取自姓氏和名字的开头，但那也是一种别有用心的表示啊。是在说“教给你这句话的可是我哦”」

菊莉羞怯地低下眼睛，不满地撅起嘴。

「因为你……明明已经忘了出处，还一副得意样把它当作座右铭嘛……」

「换句话说，即使七年前夏天的回忆被全部封印，那句话也依然留在我心里。……所以一定是，我并非不喜欢你」

「……是啊。……嗯」

菊莉仿佛咽下了什么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是要依靠着似的，靠在我的肩上。

「呐，君子君」

「怎么了？」

「我……喜欢过你。……非常喜欢」

「……嗯」

「喜欢你的那段时光，是我至今为止人生中最闪耀的时候」

「嗯」

「不过，从今以后，要创造更加闪耀的回忆。所以……你今后也会一直，注视着我吗？」

「当然了」

因为，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彼此彼此呢」

菊莉轻轻地离开我的肩膀。

然后在已经完全入夜的公园里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差不多该回去了。妹妹们大概也饿了吧——」

她面容开朗地说道。

「——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画画呢」

第一卷 终章 被选中的■女·樱音的下落

「嗯——……」

在我推着从学校取回的自行车，车轮发出咔啦咔啦声响时，菊莉在旁边低头看着我的手机。

「这封邮件是在那天收到的？」

「对。兰香把我的联系方式告诉你们之后不久」

在菊莉手中发着光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从功能机转发过来的那封邮件。

既然有过那样的对话，菊莉应该不可能是自称『被选中的少女』的樱音的真实身份吧——我这样想着，决定和她商量。

我给理事长只看过照片，这还是第一次把邮件本身给其他人看。

「这张照片确实是我拥有过的呢。没想到居然还有人留着……」

「拥有过？你已经没有了吗？」

「我扔掉了。在一年前——和你重逢的时候」

大楼窗户投下的光线，被自行车的影子划过。

「我觉得已经不需要了。有了真正的你在身边，就不用再执着于那些苦涩的回忆了」

「留着也没什么问题吧？」

「是啊……。我也许是想要做个了断吧。把那段过去当作没发生过，下定决心作为三鹰松叶和你相处」

对当时的她来说，这是必要的仪式吗。

「虽说是扔掉了，但也只是扔进垃圾袋里而已」

「也就是说，没有烧掉或撕碎」

「所以，不能否认有人捡走了我扔掉的照片并一直保存到现在的可能性——或者说，只能这么想了」

「一年前……那时候，你们四人都已经在那个家里了？」

「兰香和竹奈奈是三年前来的，所以早就在了」

「嫌疑人范围缩小不了吗……」

「想要找出来吗？这封邮件的发件人」

「倒也不是非要，但既然被挑衅了」

——如果真的很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查清楚好了？

被这么说了却保持沉默，那也太废柴了。

最重要的是，我想揭开真相问个明白——为什么七年前的我，偏偏选择了她而不是其他人。

「嗯……。那么，也许该更仔细地分析这张图片本身」

「什么意思？」

「这是用手机之类的设备拍摄纸质照片的结果吧？虽然不太明显，但背景也拍进去了……。好像是把照片放在桌子之类的地方——咦？」

菊莉眯起眼睛，把手机屏幕凑到极近的距离。

「怎么了？」

「……果然」

「发现什么了吗？」

菊莉把屏幕转向我这边。然后把照片放大到极限，

「左下角。注意到了吗？」

「……？不……」

「微微透进来橙色的光线——应该是夕阳」

「夕阳？」

「大概不是朝阳。朝霞和晚霞的颜色有微妙的差别呢。这一点请相信插画师的色彩感觉。……接下来才是重点——」

听完菊莉接下来的推理，我只能惊愕地说不出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

难道说——

「那家伙就是这封邮件的发送者？」

「至少，我觉得很可能是拍摄这张照片的人」

怎么会……是她……？

绝不可能——倒也不能这么断言。仔细想想，确实是有些可疑的行为。

「……我明白了。这件事先交给我处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尽管说。我可是你唯一的，朋友，对吧？」

「……怎么感觉话里有话？」

「呵呵」

此时我们正好到达了塔式公寓。

穿过一道门，菊莉在台座状的门禁终端前操作着。

「啊，对了。君子君，能稍微过来一下吗？」

「嗯？」

我毫无防备地从后面靠近正在操作终端的菊莉。

菊莉突然转身，正面抱住了我。

「……!?」

从胸前传来的柔软触感，环绕着后背的纤细手臂，轻触着脖颈的发梢，散发出少女特有的甜美香气。

然后，

「（这是回礼哦）」

随着吐息轻挠耳畔的一声低语。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浑身僵硬，菊莉却暗自轻笑。接着她猛地松开身子，带着比平时更显稚气的表情微笑着眨了眨眼，轻快地走进自动打开的自动门。

我只能呆呆地目送她离开。

……明明都用过去时说什么喜欢过之类的了……。

「……到底是怎样啊，真是的……」

我只好等脸上的热度退去后，重新请人帮忙打开门禁。

『接下来才是重点——』

我重新回想起菊莉的推理。

『首先假设这张照片是在我们家拍摄的。照片上没有放在钱包里的话会有的常见折痕，也不像是随身携带的样子。几乎可以确定是保管在自己房间里的。应该不太可能专门拿到其他地方去拍摄。——那么君子君，作为我们家的家务主力，请你好好回想一下我们家的房间布局』

『房间布局？』

『首先，客厅最大的窗户朝东。因为能看到代官山东边的东京塔，所以肯定没错。从那里的楼梯上到二楼，我们姐妹的房间都在那一层。我，菊莉的房间在上楼后沿着走廊左边——南边走到尽头。那么其他姐妹的房间呢？』

『让我想想……梅瑠的房间在从楼梯看去的右后方——方位的话就是正西北。竹奈奈的房间在它前面，也就是东边相邻的房间。兰香的房间在走廊左手边的两个房间之中，靠近楼梯的那间』

『向南延伸的走廊左手边——也就是东边对吧？』

『是啊』

『那么君子君，夕阳是从哪个方向照射进来的？』

『————！』

到这一步，我终于明白了菊莉想说的是什么。

『对——夕阳从西边照射进来。毕竟都说是“西晒”了呢。基于这一点，请再次回想。

竹奈奈的房间在梅瑠的东边——也就是说，西边只有墙壁。

兰香的房间在走廊东边——也就是说，西边只有走廊。

至于我的房间，西边有个大步入式衣帽间。根本没有能让夕阳照进来的窗户』

——我还在想怎么没看到衣帽间，原来右手边那扇推拉门后面是衣帽间啊

想起进菊莉房间时的情景，我不禁发出叹息。就算衣帽间有窗户，也不可能放着桌子。

『由此可见』

菊莉说出结论。

『有夕阳照射进来的、朝西的窗户只存在于梅瑠的房间——而这张照片拍摄的地点，也只可能是梅瑠的房间』

*

游戏键盘发出七彩斑斓的光芒。

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伫立在电脑桌前，低头看着手中的那个。

手掌大小的纸质照片——

──照片上的三个女孩和一个男孩，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第一卷 后记

「老师，我来啦！」

安叶酱推开门走进来，我轻轻抬手向她打招呼。

「哎呀，等你很久了」

「真是的，我才刚开学，忙得要命，您就这样随便使唤人。要不要我报警啊？就说这里有个坏大人把女高中生带进家里」

「明明是你自己总往这儿跑，这话说的……」

关于我和她——杜若安叶酱的关系，姑且就当是侄女吧。从小时候起，她就对我这个堆满书的房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把这里当自己房间似的常来常往，变成了个书虫。设定上就是这样。

而接下来要说的可不是设定，而是事实：她对小说的鉴赏能力绝不逊色于专业作家和编辑，现在已经成了我的第二——不，是第零位的责任编辑。

今天是来听她对我提前发给她的新作『Tier1姐妹』第一卷的感想。

「我看完了。还是老样子的恋爱喜剧呢」

「不是的。纯恋爱喜剧的新作可是自『拖油瓶』以来第一次。要说原创更是头一遭呢」

「在我看来您的作品都是和女孩子谈情说爱……不过，这次倒是有点意外」

「哪里意外？」

「这本的定位应该是『拖油瓶』的后继者吧。毕竟也是スニーカー文库出版。我还以为您下一部也会写以一对一关系为基础的恋爱喜剧呢」

「唔……说实话，腻了」

「也太直白了吧？」

「开玩笑的，主要是觉得那种类型在拖油瓶里已经写尽了。再说了，就算我打算写一对一，手痒起来也免不了要多加个女主角，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挑战一个主角对多位女主角的争夺战」

「原来如此。女主角争夺战……」

安叶用平板电脑流畅地翻着未出版的原稿，

「……在我看来，这更像推理小说呢」

「女主角争夺战不就跟推理小说差不多嘛。你看，不是有很多人把『五等分的新娘』当成分尸杀人案来着」

「这完全是两码事好吗……不过话说回来，老师您最近是不是什么都往推理上靠啊？拖油瓶最新卷也是这样」

「这是进入了“把手上所有武器都用上”的阶段啊。轻小说作家里会写推理的人可不多」

「就是说放弃单纯写恋爱喜剧了？」

「嗯，做不到」

「什么叫做不到啊。您可是动画化作家诶？」

「我呢，恋爱喜剧只能靠感觉写。光靠感觉写小说，一开始或许有趣，但写着写着就没意思了。就像卡牌游戏，随便凑几张牌组成牌组就觉得有意思的年纪也就到小学为止吧？」

「请不要什么都用卡牌游戏来打比方。我听不懂」

唉，这就是代沟吗。

「不过嘛……武器的选择倒也不错」

「对吧？」

「毕竟无论什么类型的作品，只要加入追寻谜底的元素就能让作品变得更有趣呢。这种跟拖油瓶不同的阅读体验也挺好的」

「推理和恋爱喜剧的通用性很高啊。就像游戏王里——」

「不过老师，这部作品您真的想好结局了吗？」

我丝毫不让被无视的悲伤流露出来，不怀好意地笑了。

「因为会剧透所以不能说得太详细——但至少，现在是无法改变过去的吧？」

「……也就是说，七年前的胜利女主角已经确定了，对吗？」

「这是一种解读」

「七年前的胜利女主角在现在也会是胜利女主角吗？」

「这也是一种解读」

「…………真的，只会选择一个人吗？」

「这就要看君永了，不过以他的性格，后宫结局是不可能的吧」

「说的也是……」

「顺便问问，安叶酱你最喜欢四个人中的谁？」

「……………………」

安叶酱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沉默了一会儿。

「…………我啊」

「啊，抱歉。还是算了吧。要是在后记里推荐某个角色，她会变得像是主要女主角的」

「明明是您自己问的——咦？后记？」

「对啊。这段对话会原封不动地放进后记里」

「诶？啥？我完全没听说啊！？」

「后记里写些自我陈述的东西太麻烦了。我觉得把和你的对话写成小说形式放进去可能会有意思一些」

「这，这个，诶？真的要刊登吗？我会出现？在老师的书里？」

「对啊。就当你是后记专属女主角咯」

安叶酱呆呆地张着嘴，盯着我的脸。

「女，女主角什么的……太不适合我了！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啊！」

「没关系没关系。我可是把女孩子写可爱的专家」

「万一不小心被朋友看到怎么办！您是要我以『成为轻小说女主角的女生』的身份活下去吗！？」

「我不会进行外貌描写，名字也会用化名。就叫『杜若安叶』怎么样？借用了『后记』的谐音」

「您这个人真是……！把别人当什么了……！」

「要是真的很讨厌的话就算了。毕竟也有过被当做小说原型的女性起诉作家的案例」

「也不是……那么讨厌啦……」

安叶左右转动着眼睛，扭扭捏捏地缠绕着手指。

「……不会给我加奇怪的人设吧？比如小恶魔什么的」

「你又不是竹奈奈」

「或者巨乳」

「你又不是梅瑠」

「或者傲娇」

「你又不是兰香」

「或者裸族」

「你又不是菊莉」

「……唉。那就随您便吧，想怎么——」

「你的属性是『说话有点尖锐但很会照顾人的年下美少女』」

「………………我要报警了」

「等等等等！」

在这之后，我好不容易重新得到了许可，才顺利完成了这篇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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